失落拼圖 - 第一百四十四話、「新同伴」

　　夕陽透過窗戶，將人滿為患的車廂染成一片橙紅。

　　瑞恩點按傳送鍵，在Live House員工群組裡請好假，又抬頭瞄了眼對面的狼青年──「巧匠」。

　　後者雙手環胸，倚在車門旁閉目養神，只在車門開關時意思意思地挪動位置，似乎不擔心監管對象逃跑或作亂，但保險起見，瑞恩還是先把耳機摘了下來。

　　隨著捷運經過幾座轉乘大站，車廂裡的乘客迅速縮減，到駛離A區、進入通往中央區的隧道時，同一班車裡只剩下零星幾人。

　　就是在此時，巧匠站直了。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能理解。」他微瞇雙眼，透過車窗的倒影中盯視著她。「在夜城互助會與蓋亞、世界樹交戰時，你與另一名少年為什麼要保護葉林？」

　　「嗯？」距離那場混戰已經過了一段日子，忽然被問及的瑞恩一時沒反應過來，但想了想，還是認真以待。「當時蓋亞內部已經分裂，葉林被阿列夫為首的成員視為敵人，既然如此，把敵人的敵人當作朋友也未嘗不可。」

　　「你很認真，認真敷衍我。」奈何她認真的唬弄瞬間被點破，巧匠不再盯窗，而轉身朝向自己。「當生物只以理智的準則權衡牟利時，氣味會冷冽、深沉，像冰面下的湖水般深不可測。但無論是當時的你們或者現在的你，我都聞不到那種氣味。」

　　原來巨狼的異能者不僅能變身成狼，不變身時的嗅覺也遠超常人嗎？又是一件資料庫裡壓根沒寫的新發現，瑞恩無奈地想。

　　既然狼青年具備近似讀心術的能力，自己繼續胡謅也沒意義了。

　　「對，我沒想那麼多。」瑞恩決定承認，並且暢所欲言。「當時葉林手裡握有另一位葉林留給他的遺書，內容也許攸關戰事，也可能只是寫給小葉林的私人書信；小葉林看完後可能會選擇成為我們的友人，或者更加堅定站在敵方……但如果他沒看，上述這些一項都不會發生。」

　　「所以你們選擇讓他選擇。」巧匠簡單總結。

　　「這麼說倒也沒錯。」回憶與海冬一起面對異能者大軍的景象，瑞恩不自覺勾了勾唇。

　　巧匠撇過頭，支起下頷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正當瑞恩以為他不會再與自己攀談時，他忽然開口：

　　「逃獄的時候，我繞路去見了大教主、不，尤克特先生一面。」

　　瑞恩見他垂下眼簾。

　　「彼時他和我一樣，已解除『魅語』的洗腦，但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敗北，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逃。我不明白為什麼，不過聽到你的答案後，我想我稍微明白了──因為你們與尤克特殊途同歸。」

　　他的結論讓瑞恩蹙起眉。

　　她不是很想和那個神經病禿頭混為一談，但不得不承認，正因為有世界樹充滿隱喻的教義在前，自己才能猜出世界的真相，並下定決心拯救地球。

　　殊途同歸……嗎？

　　瑞恩回想起方才的集會，那一雙雙環伺自己的狂熱眼神。「我會引以為戒。」

　　「隨便，那是你的自由。」巧匠重新閉上眼，貌似不打算幫前東家說任何好話。「反正從結果看來，你領導的革命組獲得了『觀眾』壓倒性支持，這才是辦公室令執法者撤兵的唯一理由。」

　　終點站到了。

　　車站出口不遠處就是佔地甚廣的醫院建築群，巧匠領著瑞恩從最近的入口走進院區，熟門熟路地喚來一名醫護帶路，後者又領著他們來到一間邊角的單人病房。

　　在巧匠的示意下，瑞恩推開了病房門。

　　其實她一路上都在描繪健康無缺的原紛呈朝自己招手的畫面，但與此同時，他毫無生息滑倒在自己懷中的景象也在腦海裡不斷重播，加上之前療程暫停的阻礙，使自己的內心忐忑不安。

　　直到真正踏進門，她才遲鈍地想到第三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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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東西撲面而來，瑞恩反射性伸手抓住，發現是一根綠色細藤，當自己放手，細藤又軟趴趴滑落在地。

　　病房內「綠意盎然」，除藤蔓外，還遍布數量可觀的花葉、漿果、枝椏……各種看過與沒看過的植物，將整片地板覆蓋成驚人的園地。

　　而綠意的中心正是病床上的淺金髮青年，此時正全神貫注，試圖將細藤從手臂連根拔起。

　　顯然他根本沒注意到來者，直到瑞恩跨過一地草綠抵達床邊，才終於意識到訪客的存在，驚喜出聲：「瑞恩？太好了，你沒……欸？」

　　他完整的話由於雙肩被搭上戛然而止。

　　那雙手強迫自己轉身，隨後友人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比平時更淺的灰色大眸上下左右來回檢視，彷彿不打算放過任何一處細節似地，令他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過了半晌，瑞恩總算確定對方除了長草以外完整無缺，也沒被改裝奇怪的東西。

　　「哈……」

　　多日來的緊繃在瞬間裂解，她如釋重負地垂頭，久久無法言語。

　　原紛呈莞爾一笑，想開口安慰，但那頭平時少見的灰色頭頂在眼前晃了又晃，他實在忍不住先抬手──

　　「咳、咳嗯。」

　　被晾在門口的巧匠刻意清嗓，適時打斷兩人的溫情互動。

　　瑞恩這才如大夢初醒，放開大病初癒的友人，也注意到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幹嘛？」

　　「沒什麼啦，哈哈哈。」原紛呈慌忙改而撓自己的頭髮，大笑糊弄過去。

　　「笑什麼，我還沒問你這些植物是怎麼回事？」見附近桌椅也都爬滿藤蔓，瑞恩轉身在床邊坐下。

　　「醫生猜測是免死金牌的後遺症，綠劫的力量和我原有異能衝突什麼的……我覺得醫生自己都沒搞懂原因。」解釋期間，原紛呈又從脖子上剝下一片鋸齒狀的葉子。「就算現在拔掉，等下又會從某個地方長出來。太詭異了，難道空氣還能轉化成種子不成？」

　　也許曙光和異研所會有更多頭緒，回去透過原梧崎向她們詢問吧。瑞恩默默在心裡記下待辦事項。

　　趁安靜的空檔，巧匠大步流星朝兩人走來。「醫院管理方表示，患者原紛呈在住院期間破壞過多精密儀器，情況又過於特殊，院方判定繼續治療不敷成本，決定今日讓他辦理出院。」

　　「但是第二十條規定，密斯有義務將患者完全治好的。」瑞恩覺得院方的說詞好像有那裡不對。

　　「依照院方標準，患者確實已經治好，長草為醫治途中造成的體質變異，不受規則管轄。」巧匠揮揮手，將突刺到自己面前的枝條拍開，卻注意到病床上的淺金髮青年定睛瞧著自己。「還有問題？」

　　「呃，您是？」原紛呈維持不失禮貌的笑意，卻是微微瞇著眼打量對方。

　　「平平無奇的傭兵，稱我『巧匠』即可。」見打量的目光並未褪去，甚至還增加至兩雙，巧匠輕嘆口氣。「目前在替一區分團工作。」

　　「你的工作只是帶我來找原紛呈嗎？」看出對方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欲言又止，瑞恩趁機追問。

　　果不其然，巧匠搖了下頭。

　　「誠如上述，治癒變異體質不敷成本，然而院方仍要追蹤患者最新進展，不只生理，更包括心理變化。與辦公室、鵝黃三方商議後，決定在患者身邊安排一名特殊執法部隊成員──」

　　他語氣不自然地頓了下，忽然話鋒一轉，不耐煩地向門外催促：「怎麼了？到了就趕緊進來。」

　　門緩緩打開。

　　藉由虛實感知到病房外的異能者，瑞恩不自覺屏息以待。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一身漆黑的青年，由於特殊執法部隊無須遵守追加規則，曾被革命組合力劃破的黑面罩經過縫合，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深青！」青年的裝扮太過獨特，饒是原紛呈也立刻認出對方。「你竟然還活著！」

　　「是啊，謝謝關心。不過我該認識你嗎？」深青的黑面罩偏移角度，瞧見病床上另一人。「我倒是認識你。瑞恩，上次在三區真的幫大忙了！看到你出現在密斯，我真是嚇了一大跳。」

　　「你就是那個要跟著原紛呈的人？」瑞恩故作鎮定地詢問。多虧虛實讓自己有幾秒的緩衝時間，現在才能順利將心底翻湧的情緒與疑問悉數壓下，

　　「鬼才是了，這傢伙也只是帶路的。」巧匠白了深青一眼，讓他閃遠些。「之前就告訴你了，是和一個頭髮漂亮的人有關。」

　　第二個人走進病房。

　　由於虛實並未感知到該異能者的存在，於是當那抹耀眼的淺金映入眼簾時，瑞恩與原紛呈不約而同瞪大了雙眼。

　　「噹噹噹！」深青雀躍地伸出雙手，在他帶來的青年旁賣力揮舞。「隆重介紹，這位是我們特殊執法部隊在密斯招攬的第一個新夥伴。『香檳黃』！」

　　縱使深青於她而言也很重要，瑞恩此時卻無心聽他介紹任何事物。沒有人接話，氛圍頓時降得比冰窖更寒涼。

　　她只是盯著第二名踏入病房的青年，在那頭淺金長髮之下，應該要鑲著一雙妖冶清澈的酒紅眼睛，如今卻被一條香檳色的布條牢牢封住。

　　然後她終於回過神，意識到深青方才說了什麼，巧匠指的人又是誰。

　　「允燭哥……？」

　　在這片難以忍受的死寂下，原紛呈不可置信地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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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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