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二十八話、倖存者們

　　螢幕中的瑞恩看起來很憔悴。

　　媒體自然不會管那些，爭恐嚇的發問：「請問您為什麼要制定基本規則第二十二條呢？」

　　「因為時機正好。」瑞恩面無表情地回答。

　　「請問您早就預謀要新增『贊助者頻道』嗎？」

　　「那是執法辦公室的決定。」

　　「請問您對自己新增的規則被挪入基本規則很意外嗎？」

　　「那也是執法辦公室的決定，無關我意不意外。」

　　「請問您是生理男還是生理女？」

　　「你自己去查吧。」

　　即便精神肉眼可見萎靡，的面對一眾媒體的圍攻，她仍有條不紊地答應媒體，但仔細一聽就能發現，每一道題都答得模稜兩可，或者敷衍了事、亂回一通，簡直是個渾然天成的政客。

　　直到挫敗的記者終於提了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問題：

　　「請問您為什麼想讓密斯的『觀眾』與住民實際對話？」

　　由於先前應付了太多爛話題，瑞恩微愣半晌──這是對熟識她的人而言──在媒體鏡頭渲染下，反倒更像是深思熟慮了一番：

　　「我在外頭的時候，聽說密斯是想念（miss）大災難前的時代而成立的自治區，為了最大幅度保留當時的文化與科技水平，密斯才必須與世隔離。」

　　她頓了下，微微側身與鏡頭對視，並以在外人看來十分誠懇的口吻再度開口。

「但我在此試問，你們現在過的生活，真的與大災難前一樣嗎？大災難前的你們，真的能接受自己住在這種地方，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受人監控、受人擺布？至少在我所知的過去，會稱那種地方作『監獄』。」

　　她其實還沒回答到重點，但已足夠讓採訪現場一片譁然，甚至引來附近執法者的警告。

　　「瑞恩．希達斯，注意發言。」

　　「請問我違反了哪條規則？或者我的發言惹到了哪個觀眾的利益？」瑞恩揚起眉，裝作了然的模樣。「喔對了，你應該也不曉得，因為你們只是聽令行事的獄卒。」

　　後來或許發生了一陣衝突，總之畫面變得烏漆抹黑，當時的直播似乎在此中斷。

　　木屋主人關掉電視，似笑非笑地盯著坐在床上的人。「說說感想？」

　　楊靖銨直言不諱：「電視裡的那傢伙到底是誰啊？」

　　聞言，木屋主人發出爽快的爆笑。

　　「他這麼說耶，你要不要為自己辯解一下？」她朝著門外喊道。

　　楊靖銨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見相貌似青年的灰髮女性走進房間，或許是因為他方才對新聞作的感想，表情難得帶有幾分尷尬。

　　「瑞恩？」

　　「楊靖銨。」

　　兩人異口同聲，又同時陷入沉默。

　　唯獨木屋主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還在拱火。「喂，現在不應該是感人重逢環節嗎？」

　　哈，真是難怪了。

　　自己根本沒與她提過瑞恩的事，後者卻對此毫不訝異，原因無他，正因為當事人已經抵達了木屋。

　　楊靖銨在心裡嘲笑著自己的遲鈍，一邊與瑞恩對視，分明都想說點什麼，卻愣是吐不出任何合適的話。

　　本來該為現況辯解的是自己才對，天曉得一覺醒來，另一方卻出現了變故，如今雙方立場可謂是顛倒了也不為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聽見自己乾澀地出聲。

　　「說來話長……不，其實也不算多長吧……」瑞恩神色複雜地呢喃著，似乎對如何啟齒仍打不定主意。「總之，你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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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木屋一樓的客廳，楊靖銨總算明白是誰帶瑞恩過來這裡。

　　伊丹、大吉與實各自坐在沙發的一角，桌上擺著一壺沖好的茶水，卻沒人敢動。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以木屋的訪客來說，人數有點過多，但若是將所有必要的戰力都攜來，又顯得過少，且人選不怎麼合邏輯。

　　更重要的是，原紛呈不在這裡。

　　「其他人呢？」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內心已形成一個最壞的臆測。

　　他的質問驚動了魂不守舍的客廳三人，饒是長年把微笑悍死在臉上的實都難掩愁容，大吉甚至差點從位子上跌下來。

　　伊丹伸手扶了友人一把，同時以詢問的眼神看向瑞恩，見後者點點頭，才盡可能平靜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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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你所見，這裡就是革命組全部的倖存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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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伊丹的拳頭攥得發白，還是抑制不了話語中的顫抖。

　　他是唯一目睹那場慘劇發生，又僥倖生還的人。

　　「當時D區據點正在舉辦慶功宴，革命組全員都在據點最下方的廣場吃喝嬉鬧，但不知怎麼回事，我心裡有股莫名不安的焦慮，又聽說實與大吉剛完成追蹤工作、正要返還據點，便決定去門口接他們。」

　　異變就發生在那之後。

　　「還沒等到大吉他們，我就聽見底下發生混亂……不，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混亂……我看見首領他『爆炸』了。」

　　「啊？」

　　聽起來太荒謬，楊靖銨忍不住出言打斷，但伊丹的表情可不像是開玩笑。

　　「是真的！」他強調，眉宇狠狠地擰在一起。「不是有人在首領腳邊引爆了炸彈……不是那樣！我親眼看到了，首領忽然全身發亮，然後那些光線從裡到外綻裂，接著輪到首領他自己……全都炸了！爆炸波席捲了整個地底，湮滅了所有弟兄，樓層也全部崩塌，要不是我的異能，我恐怕也無法倖免。」

　　「我可以證實伊丹說的，我們到達據點的時候，就看見原來隱藏的洞口飄出濃濃煙霧與熱氣，伊丹恍惚地跌坐外頭。」大吉心有不甘地槌桌。「我想一定是出事了，打算衝進據點救人，但煙塵實在太大，入口也被坍塌的天花板堵塞，根本進不去！」

　　「事後經過密斯官方和我們自己的盤點，除了伊丹，當時待在據點裡的弟兄，沒有一個存活。」憶及當時的場面，實的臉上覆上一層陰霾。「說實話，瑞恩先生和紛呈先生能在裡頭活下來，真是一場奇蹟。」

　　被點名的瑞恩低下頭，罹難的革命組成員一一浮現於腦海。

　　好不容易救回來的首領安地斯、在對決優勝的熊哥，還有總是記不起名字的雅各布……

　　還沒來得及認識更多，他們就在這麼不講理的突襲下去世了。

　　她無法接受。

　　「這是一場謀殺。」瑞恩抬頭，環視所有人，連自己都沒察覺口氣中的怒意。「曙光……我的一名友人曾告訴我這樣的案例：實驗所在他們想控制的對象體內安裝炸彈，只要他們動動手指，就能操控那人的意志，或者將炸彈引爆──顯然，執法者對安地斯先生做了一樣的事情，在他被囚禁於A65的幾個月裡。且他們同時畏懼著安地斯體內的炸彈威力，所以把他放在了禁閉區段。」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雖然楊靖銨是第一次聽說人體炸彈的事情，但撇除手法，其餘關於執法辦公室的計謀猜測還是八九不離十。「執法者刻意讓我們救走革命組首領，正是為了在最好的時機將這枚炸彈引爆，一舉殲滅所有人。」

　　他也順勢交代了原允燭被抓走的部分，又引發了一陣沉默。

　　「所以根據時間順序，是你們那裡先出事。」瑞恩閉上眼，食指一下又一下地點著太陽穴，陷入思考。「先是原允燭，再來是原紛呈……雖然後者應該是巧合，但很難不讓人覺得是執法辦公室順水推舟，拿來當威脅我們的藉口。」

　　「這麼說起來，原紛呈在哪裡？」楊靖銨後知後覺地問道。根據伊丹的說法，原紛呈應該沒死在那場爆炸中，但聽瑞恩的口吻，又不像沒事的樣子。

　　瑞恩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一邊描述當時的場面，一邊從口袋掏出完好無缺的種匣。相同款式在原紛呈胸前口袋裡也放有一個，雖然他不太使用其他種子，但幸好隨身攜帶著，為自己留下一線生機。「以變成密斯住民為代價，原紛呈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但醫院聲稱他的傷勢過於嚴重，加上個人體質正好與綠劫的力量相衝，植物不停從他身上暴長，將所有事物排斥出去，種種累加的結果，就是近乎停滯的療程。」

　　隨著話題的深入，瑞恩的思緒逐漸飄回上午，在自己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執法辦公室，好不容易才找到醫院所在，卻因沒有手機而無法入內，只能遠眺加護病房內一抹青叢時的感受──

　　那是前所未有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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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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