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蹲在溫室一角,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新冒出頭的嫩芽,觸感濕潤而脆弱。
她試探性地凝聚微薄的神力,暖意滲入土壤,希望能讓它們長得更好一些。溫室裡瀰漫著雨後青草和濕泥土的氣息,混雜著不知名花朵淡淡的甜香。
見尤爾靠在旁邊柱子上、緊繃的神情總算緩和了點,她才鼓起勇氣,提起那個埋藏心底許久的好奇。
「說起來,尤爾你跟由希是怎麼認識的呀?」琉璃抬起頭,清澈的眼眸映著玻璃穹頂流轉的水光,帶著純粹的探詢,「你們感覺差好多喔,一個在精靈森林,一個在水之都,個性跟身分也完全不一樣。」
尤爾搔了搔那頭總是亂翹得很有個性的灰髮,眼神飄向那片巨大的玻璃穹頂,看著光線穿透水層扭曲變幻。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很久以前,幾乎快要褪色的往事,嘴角勾起一抹懷念,又帶著點自嘲的淺笑。
「問我跟由希怎麼認識的喔?嗯……那可真是,嘖,說來話長了。」
「沒關係呀,我很有時間聽。」琉璃放下手邊的工具,盤腿坐了下來,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唉,好吧。」
尤爾嘆了口氣,也隨意找了個空花盆邊緣坐下。
「很久、很久以前啦,我跟亞瑟那傢伙算是有點交情。你也知道,同樣都是代表主神的大祭司,總會有點共通話題。不過也就是那種偶爾寫寫信,在什麼正式場合遇到了會點個頭打招呼的程度,老實說,根本不算熟。」
「有一天,亞瑟突然寫信給我,說什麼想請我來水之都『指導指導』他兒子學古精靈語。」尤爾撇撇嘴,「那時候由希的壞名聲還沒傳到精靈森林那麼遠,我正好閒得發慌,對水之都也挺有興趣的,想說好吧,就當出來玩,去看看。」
「結果咧,」尤爾的表情垮了下來,「我大老遠跑來水之都,連那個王子殿下的人影都沒見到,亞瑟就一臉凝重地跟我說——他兒子不見了!」
「失蹤?」琉璃忍不住輕呼。
「對!而且那小子可真有本事,用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魔法把自己藏起來。要不是他那時候經驗還不夠,留了點破綻,連我都很難找到他。」尤爾雙手一攤,「後來我是循著一些他留下的線索跟運氣,才在水之神殿最深處,一個早就沒人去的破祈禱室裡,找到那個由希那傢伙。」
他似乎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忍不住又重重嘆了口氣:「妳要知道,這裡可是水之都耶!在蘭茵裡面,法傑瑪家的王族恢復能力快得跟鬼一樣,再生能力簡直可以跟龍族比,某種程度上根本死不了。結果,他老兄——由希那傢伙——就是有辦法把自己搞得渾身是傷,魔力亂七八糟地暴走,氣息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下一秒就要斷氣。」
尤爾做了個極度嫌惡的表情,彷彿又聞到了當時祈禱室裡那股血腥和魔力失控的刺鼻味道,「找到他的時候,他倒在那破爛祭壇旁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是青的。嘖,那畫面可真不怎麼好看。」
「所以,你就叫他『雪少爺』?」琉璃眨眨眼,好奇地追問。
尤爾偶爾會這樣稱呼由希,那感覺就像亞德喊妹妹「紫晶」一樣,帶著點特別的親暱。
「後來亞瑟拜託我陪由希外出,總不能一直喊他全名吧?他在神族那邊也算出名。看他那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我就把他名字在某種西方古語裡的發音『雪』拿來用。他那時候年紀還小,長得又秀氣,看起來有點像女孩子,所以我故意喊他『雪少爺』,結果喊著喊著我自己也習慣了,就一路叫到現在。」
他笑了起來,「後來我就順理成章地留下來啦,一邊教他古精靈語,一邊算是幫亞瑟看著他吧,免得他又跑去哪裡搞自閉。偶爾也會被他拖去一起幹些蠢事,像是跑到什麼危險的沼澤地帶找稀有藥草啦,或是去探索什麼鬼才知道的古代遺跡。就這樣,三天兩頭吵吵鬧鬧,倒也莫名其妙地混熟了。後來也會為了幫忙研究,在水之都一待就是好幾年。」
尤爾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後來他結婚的時候,我還莫名其妙地被拉去當了伴郎,也認識他的前妻……唉,時間真的過得有夠快,一轉眼,我跟他認識竟然快一百年了。我當初只是答應人家來教個語言,畢竟古精靈語因為太難學,傳承很困難,誰知道會在水之都待這麼久,還被由希那個傢伙當成免費的苦力到處使喚,真是虧大了。」
琉璃聽著尤爾連珠炮似的抱怨,那些看似嫌棄的話語裡卻藏不住關切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清脆的笑聲在充滿綠意的溫室裡輕輕迴盪。
「聽起來,尤爾你真的很喜歡由希呢。」
「噗!呸!呸呸呸!別、別說那種噁心的話!」尤爾像是被熱水燙到一樣,猛地從花盆邊緣跳了起來,臉上瞬間露出誇張到扭曲的嫌惡表情,「我?喜歡他?琉璃妳別開玩笑了好不好!現在他好不容易找到解決結界的方法,比平常更愛窩在研究室裡,妳知道嗎?那傢伙居然還幫我安排了每日行程!是以分鐘為單位耶!誰會喜歡那個工作狂加控制狂啊?我喜歡的可是溫柔體貼的大美人,」尤爾說著,硬是擠出一個輕浮的笑容,朝琉璃眨了眨那雙翠綠的眼睛,「就像妳這樣。」
「我是認真的呀。」琉璃歪著頭,眼神清澈而真誠,沒有被他刻意的玩笑轉移焦點,「我覺得這是不同的喜歡,跟談戀愛那種不一樣,但又很親近。雖然你們常常鬥嘴,但他偶爾遇到研究上的難題,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尤爾你;你雖然嘴上一直抱怨,但也從來沒有真的拒絕過他的請求,不是嗎?我也好希望能有像你們這樣,可以吵吵鬧鬧又彼此信賴的朋友。」
少女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那份純粹的情感讓空氣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水珠偶爾滴落的微響。
尤爾的反駁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像是被那份純粹刺痛了般,有些狼狽地猛地轉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藤蔓上,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紅色。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有點亂,呼吸也重了些。
腦中閃過一些破碎的、他刻意不去碰觸的畫面,一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念頭悄悄浮了上來,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
當初執意要來水之都,真的只是因為亞瑟那封信和一時興起嗎?還是……
作為火神的大祭司、身負世界樹惡魔之力的存在,尤爾在精靈族的身分極其特殊,即便是當時的水王亞瑟也只能對他提出「請求」而不能命令。他確實是主動來到由希身邊的,像一隻明知危險卻仍撲向火焰的飛蛾,奮不顧身。
而且他對此心知肚明,只是從不願意承認。
某種源自非常、非常遙遠的過去的……遺憾?還是罪惡感?
抑或是一種……近乎偏執地,想要親眼確認「他」是否還存在、是否安好的衝動。
明明自己應該是怨恨著「他」才對。
但如今,即使他達成了某些目的,卻早已被遺忘。
他被獨自留在屬於自己的復仇劇碼中,像個小丑以為自己能夠笑到最後,可現在胸中翻騰的,卻只剩下無盡的空虛與遺憾,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不合時宜的溫暖。
「……或許吧。」
最終,在一片微妙的靜默中,尤爾含糊又極不情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琉璃的回應,又像是對自己內心某個聲音的、變相的、連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默認。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有個聲音在他耳畔輕聲詢問。而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尤爾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如既往,只能夠以沉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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