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慶典的喧囂漸漸遠去,水之都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為期一個月的假期,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
日子回歸常軌,每個人似乎都重新找到了各自的重心。琉璃把心思都放在了那些新到手的變異品種上,然而,滿懷期待悉心照料的那幾株琉璃花,卻像賭氣似的,在最初短暫展現生機之後,便再次陷入了停滯。無論她怎麼調整光照、改變水質,甚至小心翼翼地嘗試用自己微薄的神力去滋養,那些嬌嫩的花苞總是固執地緊閉,連葉片都垂頭喪氣,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接二連三的挫敗,讓一向溫和的琉璃也難免感到心浮氣躁。
為了散散心,順便尋找些或許能帶來啟發的參考資料,琉璃決定去一趟海亞大圖書館。回程時,她心念一動,轉而繞進了莊園後方的森林。
精靈族與花天使族,同樣是對自然懷抱深厚情感的種族,在培育植物與辨識藥草方面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尤爾看似隨性又有點懶散,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提出絕佳的點子,之前在研究藥草時,就得到他很多幫助。
琉璃憑著記憶,熟門熟路地走進林地深處。沒過多久,就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下發現了尤爾的身影。
他斜斜倚靠在粗壯的樹根旁,雙眼緊閉,似乎正在午睡。幾隻毛茸茸的栗色小松鼠,還有幾隻色彩斑斕、叫不出名字的林鳥不怕生地圍繞在他身邊,有的甚至大膽地停在他的肩上梳理羽毛,構成一幅異常和諧寧靜的畫面。
然而,當琉璃放輕腳步走近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尤爾的眉頭死死糾結在一起,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無聲地囈語著什麼。
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小動物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安,開始焦躁地在原地打轉,發出細微的、困惑的鳴叫。
「尤爾?」琉璃試探性地輕聲呼喚,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幾乎就在她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尤爾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琉璃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眼前的人,有著尤爾的輪廓,卻又陌生得令人心驚。
那雙眼眸不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包容的翠綠,而是轉變成了彷彿燃燒著地心熔岩、帶著強烈侵略性的赤紅。不只是顏色,眼神也完全變了,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一種對萬物漠然的冷酷,更深處,還翻滾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熱與威嚴。
這絕對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尤爾!
赤紅的眼眸有些茫然地聚焦在眼前的琉璃身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裡面似乎翻湧著如同火山熔岩般足以將人吞噬的熾熱愛意,卻又同時燃燒著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刻骨銘心的憎恨。矛盾的情感在他眼中激烈碰撞,形成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執著。
琉璃被他眼中那駭人的情緒徹底震懾住了,身體僵硬,一時之間竟忘了做出任何反應。下一秒,尤爾猛地伸出手,以一種近乎粗暴、不容抗拒的力量,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唇間吐露出古老而晦澀的音節,那是一種琉璃只在最古老的聖典殘頁中驚鴻一瞥,屬於遠古神祇的文字。
「我絕對……不會原諒妳……」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每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用盡力氣擠出來一般,充滿了沉重的怨念,「就算要死,妳也必須死在我身邊!」
「我會徹底毀滅妳,連同凜一起!連一絲碎片都不會留下……不會再給你們任何機會重生……如此一來,才算是……我的……復仇……」
那語調中交織著近乎病態的甜蜜與深入骨髓的憎恨,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氛圍。琉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那話語中毫不掩飾的瘋狂與絕望攫住了,甚至忘記了掙扎。
不知為何,在那雙赤紅色眼眸的注視下,琉璃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都在顫抖。她無法控制地、嘴唇顫抖著,吐出了一句連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話語:「對、對不起……我很抱歉……」
這句突如其來的道歉,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澆在了尤爾的頭上。
他抓著琉璃手腕的力道猛地一頓,眼神中的瘋狂與銳利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與深深的困惑。
過了好半晌,尤爾才終於找回自己的神智。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抓著琉璃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琉璃臉上那混合著驚懼與困惑的表情,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灼燙到一般,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對不起!我剛才……我很抱歉。」他語無倫次地道歉。
驚魂未定的琉璃深吸了幾口氣,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沒事……你剛才做噩夢了嗎?」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慮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但琉璃的體貼讓她沒有追問下去。她順勢將話題轉回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是那些讓她愁眉不展的琉璃花。
尤爾似乎也急於擺脫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植物的問題上。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琉璃帶來的幾株花株樣本,時而用指尖輕觸葉片,時而閉上眼睛側耳傾聽,像是在與植物交流,又像是在腦海深處搜尋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根據自己腦海中那些模糊的「印象」,提出了一些相當獨特的培養建議。例如,嘗試將某種特定的礦石磨成粉末混入土壤,或者改變光照習慣,只在夜晚用月光而非日光照射等等。最後,他甚至主動提出跟琉璃一起回到溫室,嘗試用他自身的魔力催生種子,看看能否培育出更具活性的新花朵。
琉璃對他的建議半信半疑,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決定姑且一試。她立刻動手,按照尤爾的說法調整了培育環境。沒想到,僅僅過了幾天,那些原本如同睡死過去、毫無生氣的花苞,竟然真的開始有了動靜,雖然緩慢,卻實實在在地開始綻放了。
雖然花的問題略有進展,但琉璃的心情卻並沒有因此而徹底好轉,眉宇間依然縈繞著一抹淡淡的愁緒。
尤爾很快便察覺到了她的悶悶不樂。這天,趁著琉璃又一次來溫室查看花況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妳這幾天看起來好像還是不太開心,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花不是開得挺好的?」
琉璃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花盆的邊緣,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開口。
「嗯……是跟我和亞德殿下的婚約有關……」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腳尖,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委屈。
「我知道,以我的身分,能夠與神族王室結緣,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榮耀,亞德殿下也對我很好,給了我很多空間和自由。可是……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很失落。現在殿下他……好像有了更在意的人。因為我是花天使族的代表,他甚至不願意給我機會。我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我知道他不是因為身份解除婚約,但我……我總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或者做錯了什麼?」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我最近甚至會下意識地想要迴避殿下……明明我是為了守護他而來到這裡的,這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為騎士的專業……這樣的我,真的還有資格繼續待在他身邊,接受殿下的庇護嗎?」
聽著琉璃充滿自責與迷茫的話語,尤爾收斂了輕鬆的神情。
他看著眼前這個善良、努力,卻因為出身和而深深陷入困境的少女,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琉璃,」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溫和,卻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妳的人生,妳的價值,不應該只依附於任何人而存在,哪怕那個人是百合女王,或者是王子殿下。」
「水之都雖然不是妳的故鄉,但這裡是一個充滿可能性、能夠包容各種生命樣貌的地方。如果妳願意,完全可以留在這裡,開創屬於妳自己的生活。亞德之所以放手讓妳研究植物,而不是逼妳去學那些繁瑣的貴族禮儀,不正是因為他看中了妳的才能,想要以貴族贊助者的身份支持妳走自己的路嗎?」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鼓勵道,「只要妳下定決心,我相信,不只是我,亞德也一定很願意提供妳所需要的任何幫助。他應該也是這麼對妳說的吧?」
琉璃微微一怔,隨即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亞德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只是她當時被失落的情緒淹沒,並未深思。
尤爾見狀,繼續給出了更具體的建議:「在我看來,亞德並不是在否定妳,他否定的是那個古板守舊、讓他感到窒息的聖法提加。他之所以給妳自由,讓妳學習結界、培育植物,不正是希望妳能找到自己的專長,成為獨一無二的『琉璃.葛尼加』,而不僅僅是那個花天使族的『結界公主』嗎?」
琉璃猛地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平民出身、沒有強大王族作為後盾的她,真的可以在水之都安身立命嗎?
可以不依賴那份看似榮耀實則沉重的婚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光環,而是憑藉自己的熱愛與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方向?尤爾的話語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劈開了她心中長久以來籠罩的迷霧。
「我……真的可以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中已經重新燃起了希望。
「當然可以!」尤爾毫不猶豫地報以微笑。
琉璃的臉上終於綻放出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後初霽的陽光,驅散了積壓在她心頭多日的陰霾,讓她煥發出新的神采。「謝謝你!尤爾!真的太謝謝你了!」
她的表情像是在發光,眉眼彎彎,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轉身去拿之前翼姬送給她的種子,準備立刻開始新的嘗試。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將種子埋入土中,輕柔地澆上水,一邊跟尤爾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氣氛輕鬆了不少。
隨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說起來,你之前做噩夢的時候,好像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你提到了『凜』,那是指水神大人嗎?」
尤爾正在幫忙整理工具的動作明顯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眼神閃爍,試圖矇混過去:「啊?有嗎?我完全不記得了耶。噩夢嘛,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當時還說了什麼嗎?」
「是用神族的古語說的,很古老的那種。我以前跟老師學過一點點,所以大概聽懂了一些。」琉璃歪著頭,看似天真地補充道。
看著他那明顯想要迴避、甚至有些心虛的樣子,琉璃立刻明白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談。她善解人意地沒有再追問下去,順勢笑著轉移了話題,聊起了溫室裡其他植物。
午後的陽光透過溫室巨大的玻璃穹頂,溫柔地灑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線照亮了少女重新煥發光彩的臉龐,也照亮了那埋藏在青年心中、無人知曉、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古老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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