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零八話，背叛者的視角、其一

水之都的會議室內，沉悶的氣氛如同凝固的水一般，壓得人心頭一沉。

各方代表神色凝重，於席間正襟危坐，環繞著沉重的會議桌。

他們神色肅穆，字斟句酌，無疑是因數日前黑龍君主龍刑的突然到訪，以及那位被冠以「龍女」稱號的龍族少女珞緹雅所帶來的餘波。

由希的身影隱沒在會議室的一隅，他的目光有些疏離，思緒彷彿被一陣無形的風吹散，飄向了遙遠的彼方。

周圍的討論聲浪此起彼伏，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短促的爭執，但這些聲音對他而言，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顯得遙遠且不真切，就好像回到了少年時代。

那時候的他為夢境所困，一直感覺自己被困在陌生的軀體內，腦中塞滿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經常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嘈雜的議論聲浪攪得他頭昏腦脹。眾人正為是否該給予珞緹雅等同龍族的禮遇而爭論不休，言語間滿是對龍族強橫實力與莫測性情的忌憚。

由希對此不以為然。現在才開始改變，簡直就像珞緹雅才剛到訪。更何況，人類的誠心與善待，對龍族而言可有可無。龍刑與珞緹雅想要接觸、想珍惜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亞德，這樣的討論只是在浪費時間。

因為睡眠不足，太陽穴正隱隱作痛。

直到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觸碰了他的手臂，他才如同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驚醒，猛地抬起頭。此刻，身旁的多琳用略帶擔憂的眼神望著他，「由希，你還好嗎？」說著稍微向他靠近，女王身上的香氣稍微舒緩了抽痛的腦袋。

由希回以一個略帶歉意的苦笑，「沒事。」

說著稍微用力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努力收攏渙散的思緒。

會議仍在繼續，多琳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顯僵持的局面。

她起身面向眾人，朗聲道：「你們的意見我已經充分理解。龍族確實尊貴，與其猜測，不如詢問龍女殿下的意願。關於通行語部分……」她轉向由希，「我想請由希親自指導，這應該是最妥善的方式。」

此時由希緊皺眉頭，看來似乎不太高興。他對旁人向來隨心所欲，唯獨對女王陛下總是心軟。果然，他嘆了口氣，語調顯露無奈。

「知道了。還請女王陛下不必擔心。」

多琳對他投以感激的笑，接著總結會議。

由希佇立角落，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游離地掃過眾人，默默觀察著這一切。

他已經很久沒有維持這種狀態了。彷彿所有感官都降低，對人們的情緒、周遭的氛圍感到麻木，宛如看客般的疏離感。他曾經對此十分習慣，認為這種處於邊界的不穩定狀態有助保持理智，讓他能夠深入思考。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將感知從自身抽離，試圖冷眼剖析、歸納情感，卻一再錯解他人，應對失當，還將這份麻木不仁冠以「理性」之名。

這樣真的能夠稱呼為人類嗎？

不，不對。由希搖搖頭，真正的問題是，我是想活成這樣嗎？

——答案是否定的。

黑龍君主要他注視著現在，讓過去成為過去。這句勸戒無疑是為這漫長的夢境命名，長久的追尋，似乎終於引領他至迷霧的邊緣，隱約可見彼端。

他仍想探究，但若不理解「過去」，又如何能把握「現在」，繼而邁向「未來」？

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悄然滋長，交織纏繞。

散會後，學者們如同退潮般逐漸散去，由希獨自一人緩步走在回莊園的小徑上。冬季的陽光休息得很早，橘紅色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顯得有些孤寂。

他的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承載著難以言說的心事。

不知不覺間，他已來到琉璃的溫室前。

溫室的玻璃在夕陽的映照下，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光芒，透過半掩著的玻璃門，隱約可看見盛開的花。

彷彿受了無形引力牽引，他輕輕推開了門扉。

一股混雜著泥土、花香和水汽的溫暖濕潤的空氣立刻迎面撲來，溫柔地包裹住他，緊繃的身體與精神略微放鬆。

對話的聲音停住了他的腳步。他看見琉璃與尤爾正在花圃旁一同忙碌，兩人似乎正在談論著什麼有趣的事，相視而笑。

最後的陽光穿透溫室的玻璃屋頂灑落在他們身上，為兩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寧靜而美好的畫面，卻凍住了他的腳步。

由希靜靜地佇立在門口，彷彿一個不速之客，不忍心打破這份和諧。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目光投注在那既熟悉、又帶著一絲陌生的場景之上。

他的胸口驀地一緊，一股難以名狀的悶痛如同潮水般湧上來，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無法順暢地呼吸。

這個畫面……彷彿曾經在某個遙遠的夢境中出現過？

他很清楚，這種似曾相識的朦朧感為何存在。即便想要捕捉住那份記憶的碎片，卻如同指間的沙，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緊握。

他如同被驚擾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溫室。

回到自己的書房，房間內的光線昏暗而沉寂，如同他此刻的心情。還未等他完全適應室內的黑暗，一股尖銳的疼痛便如同利刃般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腦海深處，痛得他幾乎無法維持站立。

他踉蹌地走到書桌前，無力地跌坐在木椅上，雙手緊緊地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要閉上眼睛，或許休息片刻能緩解頭痛。

然而，事與願違。

一些塵封已久的畫面，如同被歲月沖刷過的古老壁畫般，斑駁而模糊，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在他的意識深處緩緩浮現。

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有著和某人相似的輪廓。張揚的紅髮恣意亂翹，嘴角的笑容自信而狂妄。

對方回過頭，對他展露燦爛笑容，伸出手。

「在那裡做什麼？」男人說，「快點過來。」

緊接著，他又看見了一片被火焰吞噬的海洋。

烈焰映照著一雙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赤紅眼眸，火焰在綻開的花中跳舞，彷彿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頭痛如潮湧般一波波襲來，愈演愈烈，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由希再也無法忍受，雙手緊緊抱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的記憶破片，那些情感、悔恨與憤怒瞬間湧入，幾乎要將僅存的理智徹底吞噬。

那個人究竟是誰？那些碎片般的記憶又代表什麼？

曾經，無數的疑問如同沉重的枷鎖般束縛著他，讓他感到窒息。所以，他選擇在枷鎖沒有束縛的某些角度，小心翼翼地呼吸。

這是黑龍君主贈予他的「禮物」，亦是「詛咒」。

彷彿回應他此刻的動搖，水之都的蘭茵與殘存的靈魂共鳴。

無論是蘭茵的守護，抑或是他作為「由希」這個人類所構築的世界，都將在排山倒海的劇痛與記憶洪流的衝擊下，逐漸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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