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忙的政務結束後,多琳的心中仍然擔心由希的狀態。她決定親自拜訪,想看看由希的狀況。
在管家羅伯茨的默許,她熟練地繞過前廳,走向那條熟悉的迴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頭的重擔上。
輕輕地,她敲了敲書房的門,心中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門微微敞開,裡面一片深沉的黑暗,彷彿在等待著她的到來。她屏住呼吸,悄悄推開一條縫隙,側身走了進去。
屋內沒有燈光,只有窗外即將沉落的夕陽,努力穿透厚重的窗簾,灑下幾縷微弱的光線,像是為這個陰暗的空間增添了一絲慘淡的希望。昏暗的光影中,映出由希的身影,他坐在書桌後的巨大扶手椅上,雙手交握,微微彎腰,似乎承受著無形的重擔,整個人被陰影吞噬,散發著一種陰鬱的氣息。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像是從沉思中驚醒,慢慢抬起頭,目光沉重地落在她身上——這是一種無聲的注目,讓多琳的心微微一震。
「你還好嗎?」她輕聲詢問,心中不安如潮水般湧起。
由希再次抬起頭,眼中隱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疲憊與茫然。
「……沒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只是有點頭痛罷了。」
多琳皺起眉,伸出手,「難道是感冒了嗎?」
他沒有避開她的手,反而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任由她微涼的指尖輕輕貼上自己的額頭,感受著那份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溫暖。
閉上眼睛,他的長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跟黑龍君主有些關係,他給了我一些……」由希的聲音低沉,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沉默後,才像是終於找到合適的詞彙,「……啟示,對,是啟示。這幾天我經常在思考他說過的話,那些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多琳想起他少年時期的模樣,那時他對她的讚美總是淡淡一笑,卻隱約透露出他對自己才華的懷疑。
他的天賦無可置疑,知識淵博,卻在情感的細膩之處,總讓她感到他像個無知的孩子。
他對學習、戀愛與權力的興趣總是淡薄,談戀愛、分手、宴會、戰鬥,他都能游刃有餘,卻對這些毫不在意。
世間的一切,似乎都無法在他心中激起真正的漣漪,甚至包括她自己。
與他相處,多琳總感覺像隔著一層透明卻堅硬的薄冰。她能模糊地看見冰層另一端的他,卻在每一次試圖伸手碰觸時,只感到刺骨的冰冷與無法逾越的距離。
她曾經絕望地想,這層無形的堅冰或許永遠不會融化。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的冷淡也有例外,尤爾、前妻堤葉,甚至亞德。
而現在,她不知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竟親眼見證了那層冰牆出現裂痕,甚至破碎的瞬間。他似乎終於從混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意識到面前的是女王陛下,於是緩緩地從陰影中站起來。
「陛下,」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疏離與客套,「謝謝您的關心。但我現在狀態確實不佳,恐怕無法妥善接待您。」
多琳並未因此退縮,反而在他身旁的空位上靜靜坐下,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我不需要你的接待,只是想在這裡待一會兒,很快就走。」
出乎意料的是,由希沒有像平時那樣一口回絕。無數疑問在多琳心頭盤旋,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的陪伴。這份恰到好處的體諒與不過度探究的默契,或許正是她能夠長久待在由希身邊的理由。
「多琳,妳……是怎麼分辨愛情和友情的?」
他突然問道,語氣平靜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攪動了她的心湖。多琳的笑容瞬間僵住,喉頭因那突如其來的問題而微微顫動,內心的波瀾無法掩飾。
「這是哲學問題嗎?」
「我想知道妳的主觀感受,不是想分析概念。」
多琳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窗戶。夜風瞬間穿透雕花的窗櫺,帶來初春寒意的凜冽空氣,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窗外的寒風似乎也帶著春日未至的蕭瑟。
對她而言,由希總是如此,既溫柔又殘酷,像這乍暖還寒的天氣。
他任由她靠近,幾乎不曾拒絕她的任何請求,讓她小心翼翼地拾取那些他無意間贈與的溫暖,妄圖用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拼湊出一顆完整而熾熱的心。
「友情嗎……」多琳的聲音有些飄忽,她將掌心輕輕貼上冰冷的窗框,感受著寒意滲入肌膚,「我想,友情就像一幅精緻的編織品,需要耐心、技巧,還要精準計算每一根線、每一個孔洞之間的距離,多一分則疏,少一分則亂,必須恰到好處。」
遠處噴泉傳來細碎的水聲,淹沒了喉間某個未能成形的名字。
「至於愛情——」她頓了頓,指尖輕觸窗台上殘留的雪水,那是昨夜未消融的積雪,冰冷刺骨,「愛情,更像是一場突如其來、永不停歇的沙塵暴。你會渴望被它席捲,被它吞噬,即便那意味著失去方向,甚至毀滅,卻又同時在那份狂暴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令人戰慄的吸引力。」
她沒有回頭,因此看不見身後陰影中的由希,正凝視著她的背影陷入沉思。以往總是多琳默默地注視著由希的背影,而此刻,立場悄然對調,輪到由希凝視著女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精緻、也格外落寞的側顏,若有所思。
由希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口氣,眼神依舊帶著幾分迷茫。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多琳傾訴般地喃喃道:「……我還是不太能理解。這些情感對我來說,實在太複雜了。」
ns216.73.216.1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