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零七話，幽冥之花在黑暗中綻放、其二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般傾瀉而下，吞噬了廢棄的古老宅邸。

斷垣殘壁間，唯有幽冷的月光灑下，映照著地面上還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以及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殘破的迴廊之中，她的黑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赤紅的眼眸猶如暗夜中燃燒的火焰，似要將周遭的一切燃燒成灰燼。

她的指尖纏繞著妖異的血色光芒，如同藤蔓般在空氣中無聲地延伸，最終鎖定在一個瑟瑟發抖的瘦弱身影上。

那是雷爾契家族最後的血脈——蒙多萊恩．雷爾契，此刻正絕望地蜷縮在佈滿蜘蛛網的角落裡，恐懼地望向眼前這位美麗卻致命的死神。

少年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求救，但還沒等他開口，一道血紅色的光束便無聲地貫穿了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華麗的絲綢上衣。隨著少年的倒下，雷爾契這個曾經在神族擁有一席之地的古老家族，便徹底凋零。

露收回指尖的血色光芒，神情依舊冷酷，彷彿剛才結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幾名護衛隨後趕至，無聲地靠近露。

這位魔王唯一的公主擁有出色的才能，能夠自如地操縱鮮血，她素來不喜爭鬥，鮮少親赴戰場，而這次，她竟是主動向魔王陛下請命，願意親自剿滅雷爾契家族的殘黨。

這一點也不像她。

護衛們眼中都帶著些許憂慮。其中一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勸道：「殿下，您是否……做得太絕了？雷爾契家族只剩下這麼一個孩子，成不了氣候。」

露緩緩轉過身，那雙赤紅的眼眸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她凝視著自己的下屬，語氣平淡卻堅決：「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才放過曼特爾家族的公主。結果就是，讓龍死在她的手下，而微．亞特寧那個女人，竟忝不知恥地成為歐龍的女王。」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利刃般鋒利。

「同樣的錯誤，我絕不會再犯第二次。任何可能威脅亞德、威脅魔王陛下的人，都必須徹底肅清。」

即便如此，她仍舊親自殺死這位名為蒙多萊恩的少年，這名與亞德幾乎同年、還來不及成長的孩子。

如今，她的復仇……也終於畫下了句點。

處理完雷爾契家族的後事，露開啟傳訊魔導具向父親報告。此時滄雨已經入夜，王座所在的大殿點燃著幽藍的火焰，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魔王徹慵懶地斜倚在王座上，修長的身形被幽藍火焰映照得忽明忽暗，臉上那抹好似漫不經心的微笑更深了幾分。

他注視著自己的女兒，似乎看透了她自信背後的疲憊。

露不喜歡被說跟他很像，但在徹看來，女兒的自虐、執念與堅持，都跟身為父親的他一模一樣。露固執地認為，龍之所以與自己相愛、走向所謂的「邪道」，最終殞落在歐龍，與她主動疏遠龍這件事有關。

但又怎麼可能是她的錯呢？

許多人經常說，神族與魔族本質相同，但是對徹來說卻不然。

即便歷經千年，魔族好戰與鬥爭的血脈已逐漸稀薄，但那份好鬥與殘酷卻已深入骨髓，成為每個魔族的靈魂印記。

此刻，露的身上帶著些許血痕，站在他面前。她既強大又弱小，既美麗又醜陋。唯有如此，她才能夠在充滿罪惡感的深淵中泅泳，勉強呼吸著深淵中稀薄的空氣，苟延殘喘。

所以他並沒有出言制止，而是讓露前往聖法提加。

但是，為了死者而執迷不悟的人……有他一個就已經足夠。

「露，回來吧，」徹輕聲說，「我跟星澄都在等妳。」

露握著的拳頭微微鬆開，對於父親難得明顯的溫柔，她顯得有些迷惑，甚至不可置信。

許久，她嘴角微啟，聲音不自覺顫抖。

「是，父親大人。」

……

…………

世界的縫隙，黑森林維持著慣常的永夜。

此刻，世界各地的深淵氣息往黑森林中心聚集，黑暗如潮水般湧動，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月光下，一名黑髮魔族青年站在古老的魔法陣上，低聲詠唱著咒語。

青年的手指纖長而蒼白，帶著一股病態的白皙，他的紫色眼眸閃爍著魔物般的金色光芒。

——這已是他第七十三次嘗試。

每一次都伴隨著大量的神力流失，無數次失敗後，他的軀體早已不復從前。

但他似乎並不介意，準備進行下一次嘗試。

「還差一點……」青年輕聲喃喃，聲音迴盪在空蕩的森林中。要想死者復活，最關鍵的，便是她靈魂的碎片。

復活死者是創世神的禁令之一，觸犯者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他很清楚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他已經別無選擇。

他可以獨自活下去，卻不想活在沒有她的時代。

從甦醒那一刻起，他便已下定決心。

——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把她帶回來。

醒來之後，他用僅存的神力穿梭世界，在古籍中尋找線索。為此不惜翻閱無數典籍，甚至深入深淵邊緣，即便可能因此破壞世界的平衡。

黑森林的位址確實得天獨厚，適合藏匿所有不希望神祇察覺的存在。這裡是世界上所有英雄的墓碑，是許多時代的終結，也可以是新時代的終結，或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

重新調整狀態後，他開始下一次嘗試。

祭壇上的符文開始泛起微光，他深吸一口氣，吟誦古老的咒文。他的聲音宛如來自靈魂深處，每一個音節都震動著周圍的空氣。

神力從他體內湧出，瘋狂地流入魔法陣。

隨著儀式進行，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這次的儀式吸納了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深淵之力，不知何故，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結界也變得不穩定。

「請回應我的呼喚……」

突然，魔法陣發出不祥的黑色光芒，猛烈的衝擊將龍擊倒在地。

他靈機一動，意識到另一個可能性。或許，她的靈魂被困在時間與命運的夾縫中？如果能夠獻上自己的一部分的話……

他抬起手，一道暗影穿透了次元的屏障，這回，靈魂與魔法陣發出鳴動，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他用匕首在指尖劃開一道傷口，鮮血與神力交織成一條光帶，注入魔法陣。

操控時間與命運不是小事，這兩位創世神最痛恨無端叨擾，耳邊浮現芙維亞希的警告，就算是你也不能隨意介入。

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第七十四次嘗試，第七十五次嘗試……每一次都接近成功，又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皮膚開始泛著不祥的灰色。

最終，在第一百次嘗試時，他決定獻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他並非不知可以獻祭自己的靈魂，而是不希望自己的靈魂玷汙她的純粹。

而這，也將是他最後的機會。這次失敗，他將永遠失去她，自己也會因為神力耗盡而徹底消散。

「那麼，就這樣吧。」

他閉上眼睛，將一半的靈魂連同大量神力一起注入魔法陣。靈魂被割裂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卻咬牙苦撐。

最終，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他似乎看到了一絲微光，精神為之一震。她的靈魂碎片，終於回應他的呼喚。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急切而虔誠。

「來吧，回到我身邊。」

魔法陣爆發出耀眼光芒，強大的深淵氣息席捲整個黑森林，乃至衝擊了整個世界。當光芒散去，祭壇中央靜靜躺著一個身影，胸口微微起伏。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她身邊，顫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她的眼睛緩緩睜開，但那目光卻沒有聚焦。

只見她眉頭微微蹙起，略為不快地避開他的觸碰。

「你……是誰？」

她茫然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刺入他的心臟，令他心臟一揪。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眉頭緊鎖，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這裡好黑……」她的聲音顫抖，雙手無助地在空中摸索，試圖抓住什麼。

他的心沉了下去，循著她抬頭的動作望向天空。此時正是冬末，幽微的月光挾冬雪落下，在他的指間凝結。她的眼神空洞且毫無反應，就像……失去了視覺。

他的喉嚨緊縮，心中一片冰冷。

他頓時明白了——雖然她的靈魂回歸，卻失去了與外界互動的能力。

她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任何東西，純粹聖潔的靈魂被黑暗吞噬。

這是比死亡更殘忍的懲罰。

這瞬間，他頭一次感到懊悔。用這樣的形式讓她活著只是折磨，是他的自私導致了她現在的狀態。

他的心中充滿了自責和痛苦，眼眶微微泛紅。

他本想著能夠從冥界將她找回來，將「神王」還給聖法提加，不想讓她陷入了更可怕的囚籠。短暫的懊悔後，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心情，在心愛的人身邊跪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寫字。

——妳還好嗎？

「慢一點。」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讓我習慣一下。」

狀況雖不樂觀，至少也不算糟糕。最少她沒有失去聲音、也有觸覺，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至於其他的感官，總有「方法」能夠找回來。他的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眼神變得堅定。

重新寫字後，她終於讀懂了意思。「不怎麼好。」她試著開口，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聽力與視力。她的反應很快，雙方很快找到互動的方式。

——妳最後記得的是什麼？

「我在即位儀式上喝下祝酒。之後怎麼了？」她的眉頭微皺，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

他陷入沉思，很顯然，她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

雷爾契家族原本想推舉威尼爾繼任神王卻被拒，最終導致家族與威尼爾陷入分歧，在一定程度上為拉斯奇王室保住了王位。出乎意料的是，聖法提加的神王仍是希尼斯．拉斯奇。

從死亡氣息來看，聖法提加神族的領地上發生了戰爭，很有可能是因為失去繼承人而導致內亂。

——妳沒能完成儀式，被剝奪了王位繼承權。拉娜陛下派我來照顧妳。

她柳眉頭輕蹙，開口問道：「亞德呢？還有小克怎麼樣了？」

亞德是誰？他感到有點困惑，而對方接下來的話讓他徹底愣住了。

「亞德是我跟龍的孩子，沒人告訴過你嗎？」她的語氣中充滿了驚訝和不解。

他知道世界會有改變。然而，改變卻遠超乎想像。他沒有太多時間消化情緒，被微冷的手緊緊抓住，「為什麼不說話？你想表達什麼意思，亞德怎麼了？」

他感到困惑、驚訝，接著是喜悅，腦袋快速思考後給出答案。

——我不確定，我想那孩子平安無事。是由希幫了他。

「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會負責帶妳回聖法提加，在遠離王宮的地方休養。再過幾天，您就能夠慢慢恢復視覺。在這期間，我會負責照顧妳。

謊話與真話交織，不知道對方究竟讀懂了多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再次相信他？

即使不相信也無妨。他對自己說，她屬於聖法提加、屬於神族，屬於威尼爾．雷爾契……唯獨不屬於自己。但那又何妨呢？能夠存在有她生活的時代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她懷疑他的身分與目的，或許是措辭、氣味或者某個細節引起她的懷疑。

最終，她因為擔心亞德，才勉強答應回到聖法提加。

她最後還是發問：「你是誰？」

安靜片刻後，他在她手心上格外緩慢地寫了幾個字。

——我是殿下的愛慕者。請相信我，我對您沒有惡意。

她笑了，笑得諷刺。即便失去視力與部分感官，她依舊從容，彷彿能夠掌握一切——包含他在內。

「那麼，我們走吧。」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避免讓她感到不適，即使她幾乎感受不到。

對方雖然有些遲疑，但也算配合，這是個好現象。

「我會治好妳，」他在她耳邊低語，儘管知道她聽不見，「然後我會將一切歸還給妳。」

他摟著她走出陰暗的神殿，迎向被隆冬深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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