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四十一話，影子於破曉前入夢

沙帶著蘭斯走出鐵門。

純白陶瓷磚鋪成的長廊，在感應燈的照射下冷得發亮。兩人穿過漫長的走廊，進入通往地表的魔法陣。隨著魔法陣啟動，沉重的石板向上升起，海水由深邃的墨色逐漸轉為透徹的湛藍。

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光柱落在城市的廣場內。

海天交界處正被晨曦切開，細碎的金光在翻湧的波浪上跳躍。蘭斯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視線，那雙被地牢黑暗浸泡太久的眼睛，在強光中微微發顫。

看著遠處熟悉的景象，沙的表情稍微放鬆，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天亮了啊。」

「是啊。」蘭斯在旁感嘆，「今天就是教皇選舉的日子，希望……一切順利。」

「會順利的。」

沙拍了拍他的肩，隨即在港口轉運站與他道別。

遠天迴盪的鐘聲象徵早晨八點到來。

沙先回到了騎士團駐地，例行進行晨練後淋浴，將那股屬於地牢的潮濕鐵鏽味徹底洗去。他換上剪裁合宜的深色禮服，這才前往伊芙蕾希雅位於城郊的莊園。

伊芙蕾希雅的莊園門前，早已停靠著四輛帶著法傑瑪王室徽章的馬車。

隨行的並非陸地上的馬匹，而是女王專屬的流線型海獸。牠們拍動著半透明的鰭，安靜地浮動在海水中，隨著氣泡的升騰發出低沉的鳴響，等待著出發的信號。

斐斯特蕾雅今天提早抵達了這裡。她將紫羅蘭色的輕紗緞帶仔細地盤在腦後，與那頭亮眼的紫色長髮交織成優雅的冠冕。

伊芙蕾希雅正壓低聲音與女兒交談：「不必太過擔心。現在教會跟以前已經完全不同，幾乎沒有絕對的改革派或者保守派，絕大多數都是像埃文主教的所謂『實務派』。」說著，她輕蔑地笑了聲，「那群人選擇雷爾契家族是因為他們是強者，現在，他們毫無疑問地會選擇我們。今天妳只需要站在一旁，欣賞我的表演就好。」

斐斯特蕾雅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莊園入口。直到沙的身影出現，她原本緊繃的肩線才稍微放鬆。

她揮了揮手示意他靠近，在兩人交會的瞬間，神情顯得困惑。

「果然沒看錯，昨天沒睡好嗎？」

斐斯特蕾雅略微傾身，敏銳地注意到沙比平時更緊繃的臉龐。她伸出戴著細緻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撫過騎士的臉頰，「我早上本來想去騎士團接你，但康拉德直接讓我過來。怎麼不晚一點再處理，是不能拖延的事嗎？」

沙並未閃躲，反而像是被什麼蠱惑般垂下眼眸。

他抬起手，指尖微顫地握住那隻停留在他臉頰的手，感受著公主掌心傳來的、隔著織物的溫度。

這副近乎順從、甚至難得帶著幾分撒嬌意味的動作，讓斐斯特蕾雅瞬間僵住。掌心傳來的熱度彷彿燙傷了她，她猛地縮回手，臉頰與耳根在晨光中燒得通紅。

「你昨天不在房間內。」斐斯特蕾雅輕咳一聲，強迫自己找回平時的理智，語氣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威嚴，「我需要知道準親王昨晚的去向。」

「抱歉，讓您擔心了。」沙微微頷首，沒有正面回答。

就在兩人交談的片刻，沙突然感覺到一股溫暖且純淨的光芒籠罩了全身。

不帶任何侵略性的光芒如同薄紗般輕撫過他緊繃的肌肉與乾澀的眼瞼，將體內沉積的鐵鏽感與疲憊強行壓了下去。

那是能夠減輕疲勞的神聖魔法。

沙轉過頭，看見伊芙蕾希雅正緩緩收回指尖。

她對沙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即優雅地旋身，裙擺在海水中劃出一道俐落且自信的弧線，並未等待他的致謝。

「路上休息一下吧，很快就會結束了。」

伊芙蕾希雅頭也不回地走向領頭的馬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出發吧！別讓教會的大人們等太久，否則他們恐怕又要編出更多離譜的故事了。」

隨著領頭的海獸發出一聲低鳴，四組人馬——龍與伊芙蕾希雅、亞德與聖、翼姬、斐斯特蕾雅與沙、以及珞緹雅，分別搭乘馬車緩緩前行。

座艙內鋪著深紫色的絲絨軟墊，防水結界將初春殘餘的寒意隔絕在外。

沙坐在斐斯特蕾雅對面，揉了揉眉心，正準備開口向她詳細報告昨夜的行動。

「殿下，有幾件事要向您報告。昨天晚上……」

「停。」斐斯特蕾雅冷不防地抬手打斷。她今天化了全妝，精緻的妝容讓那張精雕細琢的臉龐比平時更顯驚艷。少女的藍色眼眸不滿地瞪著他，隨即嚴厲地開口：「那些事我晚點再聽。現在，過來我這邊。」

「可是殿下，作為您的未婚夫，我有義務……」

「我以未來女王的身分命令你，現在、立刻，閉上嘴休息。」斐斯特蕾雅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過來。」

沙微微一愣，看著斐斯特蕾雅的眼神。

她的語氣雖然嚴厲，但眼中卻流露出一絲關切。這讓沙不由得心頭一暖，終於點了點頭，慢慢靠近她的肩膀。

花香逐漸讓他放鬆下來。

「是，殿下。」

斐斯特蕾雅眉頭一挑，轉頭望著他，「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清楚，能否再說一次？」

少年騎士在陰影中無聲地微笑，帶著幾分縱容與無奈，放軟了語調。

「好的，斐斯特蕾雅。」

那疊合的名字像是某種契約。沙終究敵不過身體累積的疲憊，以及內心深處想向這道光芒靠攏的渴望。他放鬆了緊繃的脊椎，任由額頭的重量壓在她的肩上。

「殿下，」沙閉著眼，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字字清晰，「您一直擔心神聖騎士團的叛變，但很快，他們就不是問題了。」

斐斯特蕾雅的手掌覆在他眼瞼上，感受著睫毛掃過手心的微癢，輕聲說：「晚安，親愛的。」

在那抹幽藍的海底光影下，能看見少年騎士的耳朵微微泛紅。

但這次，沙沒有回答，沉穩的呼吸聲顯示他已陷入淺眠。

海洋的光影穿過座艙透明壁壘，隨著海水的波動在兩人身上流轉。

斐斯特蕾雅感受到肩頭傳來的重量，身體緩緩放鬆。她低頭看著沙的睡容，原本凌厲的目光變得柔軟。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伸出另一隻手，解開了自己禮服領口處的一枚紫色緞帶胸章。那是前陣子委託由希趕製的魔導具，亦是代表「紫羅蘭聯盟」最高權限的標記。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抹紫色繫在沙的禮服領口，指尖擦過他冰冷的飾扣，最後打了一個完美的結。

座艙內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

她微笑地看著那抹紫色在他胸前起伏，像是為她的影子蓋上了專屬的印記。

馬車穿梭在水之都那宏偉的透明管道中，窗外是五彩斑斕的珊瑚礁與穿梭的魚群。

法傑瑪王室的馬車劃開湛藍的海水，朝著那座屹立在海床中心、散發著冰冷白光的大聖堂疾馳。

在那裡，舊時代正準備迎接最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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