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四十話，親切的飼主

水之都的地下深處，有一片連校勘地圖都未曾標示的區域。

那是法傑瑪王室也無法干涉的化外之地，隱藏著這座學術都市最深沉的黑暗。這裡曾因當時王儲由希的雷霆手段而被肅清荒廢，如今卻因聖法提加的內戰陰影而再次啟用。

這裡是水之都的「特殊牢房」，關押著那些不能站在陽光下接受審判的囚犯。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鐵鏽的氣息。

沙獨自走在純白陶瓷磚鋪成的長廊上，皮靴踏地的聲音被牆壁上的隔音材料吸收，顯得沉悶而壓抑。

他推開最深處的鐵門，很快就在陰影中看見幾個蜷縮在角落的人影。

這些人多半是混血或風天使族。他們身上層層疊加著新舊交織的傷痕，風天使族的狀況尤其慘不忍睹：有人背後的羽翼只剩單邊，斷裂處的殘羽參差不齊地炸開；有些人的皮膚長滿流膿的膿泡，在昏暗燈光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他們在陰影中蠕動，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驚，就像被高貴的主人踩進泥濘中的破布，甚至完全喪失了掙扎的本能。

沙的眼神微微一動，心臟某處的舊傷在那瞬間隱隱作痛。

這些人是風天使族悲劇的縮影。失去居住權的他們，被法律禁止在任何地方長期停留。有能耐的，或許能像他一樣以傭兵身份勉強維生；運氣更差的，只能出賣肉體，在無止盡的羞辱和折磨中逐漸失去自我。

在雷爾契家族主導的教廷底下，他們甚至不被當成人類看待。說是奴隸都嫌抬舉，那時的他們，不過是「物品」罷了。

沙知道自己的運氣好一點。

他有著漂亮的外表和強大的戰鬥力，所以能成為一把自由的劍，在靈魂被徹底磨損前，來到那位尊貴的殿下身邊。

他既想忘卻過去，卻又不容許自己遺忘。

即便如今成為備受尊敬的守護騎士，他內心深處依然覺得自己如此不堪、如此弱小，只能緊閉雙眼假裝悲劇不曾發生。

——眼前的這些人，就是為了幾片麵包就能出賣靈魂的人。稍微走錯一步，在那堆殘破羽翼中腐爛的，就會是他。

沙站在鐵門口，遠眺著那片充滿膿液和鐵鏽味的陰影。

他冷淡地靠在門框邊，任由走廊那道冰冷的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那些蜷縮的人影上。

一名還有力氣的風天使青年，強撐著單邊殘翼爬了起來。他看著沙那套剪裁合宜、一塵不染的騎士服，眼神中爆發出濃烈的嫉妒和恨意。

「神族的走狗！」青年發出刺耳的嘲笑，「穿得再體面，也洗不掉你身上那股奴隸的臭味！」他回頭對著同伴們嘶喊，「你們看，這就是那位廢物女王養的狗！為了幾根骨頭，就回過頭來咬自己的同類。你以為爬上她的床，就能當個人了嗎？你們跟那個假聖王一樣，都是被女人飼養的狗，這些混血雜種也配談改變世界？」

牢房內響起一陣扭曲的附和聲，充滿了惡意。

這群人在折磨中早已失去了對強者的敬畏，只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以及對亞德——那個同樣血統不潔卻能立於高位的「花瓶王子」——最深沉的詛咒。

沙的眼神動也沒動，彷彿那些惡毒的詛咒只是耳邊的微風。

然而，當那人提到「廢物女王」與「假聖王」時，沙的神情頃刻間凝固了。

他身形一晃，動作快得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銀光一閃，「嚓」的一聲，短劍精準地削斷了那名青年耳邊的一綹殘羽，劍鋒深深刺入後方的石牆，震出的餘波讓整面牆壁微微顫抖。

「蘭斯，你父親最近咳嗽好點了嗎？」

叫囂的青年頓時僵住了，笑聲嘎然而止。

沙依舊神態自若地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街頭偶遇熟人，親切卻帶著令人骨寒的溫柔。「巴洛，你母親應該還在等你回去吧？我聽說她在冒險者公會守了三個星期，騎士們巡邏時總能看見她，是個溫柔的好人呢。」沙的視線轉向最後一人，「還有……克雷。」

「聽說你的戀人懷孕了，本該是個好消息。但如果你再多說一個字，她恐怕就沒機會親口告訴你了。」

沙每唸出一個名字，牢房內的溫度就彷彿下降了幾度。那些原本瘋狂的眼神，頓時被巨大的恐懼取代。

原本喧鬧的牢房瞬間陷入死寂，連喘息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現在，蘭斯、克雷，還有巴洛。」沙看向那群被震懾的囚犯，沒注意到他此刻的微笑有幾分亞德的影子，「我給你們一個選擇：是想就這樣毫無意義地爛在這裡，還是打算為了你們在貧民窟的家人，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做夢！」另一名斷翼的女天使咆哮，「你以為那個哭哭啼啼的廢物真的能當上女王？」

沙反手一揮，短劍的寒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俐落地劃開了對方的咽喉。

鮮血濺在石製地板上，在死寂的空間裡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沙依舊面無表情，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得看不見底，他慢條斯理地抽出雪白的手帕，仔細擦拭著指尖的血跡。

「知道了。」他的語氣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想說的，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沙隨即將冷冽的視線轉向剩下的囚犯，語氣依舊親切且溫柔：「三位也有同樣的想法嗎？如果願意為此犧牲，我也會給予同等的尊重。」

這種乾脆的殺戮，讓剩下的囚犯徹底震驚了。

他們在教會那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裡，見過無數以「審判」為名的酷刑。在那裡，死亡是一種奢望，折磨才是永無止盡的戲碼。他們原本以為沙會像那些審判官一樣，用緩慢而痛苦的方式從他們口中撬出情報。

沙有能力，卻沒有這麼做。

牢房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許多囚犯抬起頭，終於意識到這位有著親王頭銜、長相俊美得過分的騎士團長，確實與他們見過的任何審判官都不一樣。

——竟是如此仁慈。他們不約而同地想。

「那麼，蘭斯、巴洛、克雷。」沙點了這三個在囚犯中隱約領頭的名字，語氣平靜，「你們怎麼選？我只給各位三秒鐘。」

「我願意。」

沙的話音剛落，蘭斯幾乎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聲音清脆。這份果斷讓原本準備一起抗爭的巴洛與克雷愣住了。

「很好。」沙露出滿意的微笑，從懷中取出一瓶散發著微甜氣息的暗紫色藥水，「喝下它，然後換上你的新制服。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死囚，而是女王的影子。」

蘭斯接下藥瓶的手在空中停頓片刻，目光閃爍，「……永遠都只能是影子嗎？」

「如果你有足夠的價值的話。畢竟，斐斯特蕾雅殿下對混血沒有偏見，只會善待可用之才。」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蘭斯仰頭一飲而盡，沒有半點猶豫。

沙微微笑了，這次的笑意直達眼底，顯得真心實意。「跟我來，向我證明你的價值。」

「是，殿下。」蘭斯順從地回答。

其餘同伴不可思議地看著蘭斯的背影，人群中爆發出震驚的私語、羨慕的目光，甚至還有細碎的咒罵。

沙在離開前最後一次回頭，視線掃過那些動搖的臉孔。

「我還會再來。」沙頓了頓，「但在那之前，希望各位能做好準備。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成為女王的影子。」

走出昏暗的地牢，穿過冗長的走廊，直到喧囂聲遠去。

沙停下腳步，側過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幾天待在那種地方，辛苦你了，蘭斯。」

「我的命本就是聖王大人救回來的。」蘭斯低聲回答，「能為兩位效勞，是我的榮幸。」

「你認為……」沙看著窗外稀薄的陽光，輕聲問道，「最後會有多少人選擇跟上來？」

「或許……」蘭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兩人談話的聲音逐漸遠去，腳步聲蓋過壓低的說話聲，消失在水都的黑暗中。

ns216.73.216.13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