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二十九話，不天真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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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儀式當天，水之都萬人空巷。

巨大的白色紀念碑矗立在中央廣場。烈日將碑影拉得極長，冰冷地覆蓋在亞德腳下。

亞德身披沉重的祭袍。繁複的刺繡與聖徽壓在肩頭，細窄的領口勒得他有些窒息。

但他明白，這份沉重不全來自衣料。

腦海閃過老騎士的話——「若您把我們的覺悟當成您的罪過，那才是一種傲慢。」

亞德深吸一口氣。

收起所有雜亂的情緒，臉上掛起無懈可擊的表情：慈悲、堅定，充滿希望。那是他為自己打造的面具。

從今往後，他必須戴著它。

廣場所及，滿是身著黑衣的人群。數以千計的人靜立，有人低泣，有人木然。

斐斯特蕾雅立於另一側高台。

她盤起長髮，一襲肅穆的黑色禮服。手裡捏著那份經過無數次刪改、還留有母親糾正痕跡的講稿。

她以神族代理者的身分，朗誦悼詞。

「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記住那些守護這座城市的勇士……」

亞德沒有細聽那些詞藻。他知道妹妹會說什麼。

歌頌勇氣，承諾銘記。這些白花、辭令與眼淚，是倖存者唯一能獻給亡者的祭品。

他曾覺得虛偽，如今卻漸漸理解。這是一種必要的「謊言」。人類太容易遺忘，時間會抹平一切。

若不用盛大的儀式將名字刻進歷史，犧牲很快會淪為純粹的數字。

斐斯特蕾雅唸完悼詞，視線越過光影，投向亞德與聖。

聖站在亞德身旁。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澈。

他穿著色調較淺的同款祭袍，低聲問：「準備好了嗎？」

亞德微笑回應。兩人走向祭壇，默契地交握雙手。

魔力共鳴。

溫暖的神聖粒子自掌心溢出，如琥珀色的水流向四周擴散。

兩人意志融合的「晨曦之力」越發耀眼，最終籠罩整座城市。

「是晨曦之雨！」「是聖王殿下與王子殿下的祝福！」

廣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人們沐浴在金色的光雨中，高呼雙子聖王的名諱。

神、魔、龍三族旗幟在高台迎風飄揚。新時代的序幕，於焉拉開。

亞德立於榮耀的中心，接受萬眾膜拜。

但這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只是釋放神力。透過光芒，他感知到了這片土地的脈動。城市的記憶。

光雨連結了眾人的意識。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在那晚死去的靈魂。恐懼與希望化作無數細碎的絲線，纏繞進他的腦海。

亞德「看見」了。

修獨自佇立在斷裂城牆上的背影。

那面總是擦得發亮的塔盾，在巨獸吐息下如餅乾般崩裂融化。

鐵水灼燒皮膚。鑽心的劇痛透過共鳴，真實地傳遞到亞德身上。

但他看見修回過頭。看向撤退的學生們，血污滿布的臉上，竟透著一絲如釋重負。

「快走！」

轟然巨響，視野被黑暗吞沒。

亞德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

耳畔依舊是山呼海嘯的歡呼。人們在雨中相擁而泣，滿臉得救的幸福。

亞德注視著這一切，指尖在祭袍下微顫。

他知道這不是神蹟，只是一場強大的祝福魔法。但若這能給絕望之人一點活下去的希望，這份假象，便有存在的價值。

紀念碑前堆滿鮮花與信件。甚至有人對著亞德跪地膜拜。

斐斯特蕾雅代表王室，逐一頒發勳章。

一名懷抱嬰兒的年輕女子上前。接過勳章後，她並未離開，而是轉向亞德。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u6xK1HKv
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枚藍色水晶掛墜——那是亞德在學院時，送給幾位導師的禮物。

「殿下，」女子聲音沙啞卻堅定，「能請您為這枚掛墜賜予祝福嗎？」

亞德接過掛墜。水晶表面粗糙凹凸，是被高熱熔融留下的殘骸。

他握緊掛墜，任由水晶的稜角刺痛掌心。

他閉上眼。在心底默念導師的名字，將溫暖的晨曦注入其中。

無法記住名冊上的每一個名字，也無法拯救所有人。

但從這一刻起，他會帶著這份倖存者的罪疚與導師的驕傲，戴著這張面具，昂首闊步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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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聖歌響徹雲霄、金色光雨灑滿全城時，琉璃獨自待在海亞莊園的溫室裡。

她隔著玻璃，安靜地注視窗外那場華麗的人造神蹟。

「無論怎麼看，都很美啊。」她輕聲自語，語氣卻透著令人心碎的空洞。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參加葬禮。圍城戰的陰影，至今未散。

溫室內暖如盛夏，水玫瑰開得燦爛，陽光折射出柔和光影。

琉璃蜷縮在角落的長椅上，雙臂死死環抱著自己。儘管周遭溫暖，身體卻不受控地輕顫。

「……讓我們感謝神的恩典……」遠處傳來埃文主教莊嚴的嗓音。

恩典？

琉璃閉上眼。沾滿血腥的畫面瞬間填滿視野。

她彷彿又回到那個深夜的藥草園。

本該飄散泥土與草藥芬芳的地方，被令人窒息的氣味取代——腐肉灼燒的焦臭，混合著濃稠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受難者的哀鳴。

耳畔再無聖歌。

取之代之的，是破碎喉嚨裡擠出的抽泣，以及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嚎叫。

「救救我……救救我……」

「好痛……誰來殺了我……」

聲音交織成混亂的噪音，震得琉璃大腦發疼。

「放棄重傷者。」沙檢視庫存後回到藥草園，聲音無比寒冷，「這是命令。」

那些原本用來拯救生命的雙手，在殘酷的現實前，顫抖得連藥瓶都握不住。

在那一刻，琉璃接過了那支筆。

筆尖劃過羊皮紙的聲音極微小，但在她聽來，卻比巨獸咆哮更震耳欲聾。每一筆「劃落」，都代表一條生命線在指尖斷裂。

她不敢抬頭，不敢對上那些躺在泥濘中、依然抱持微弱期待的眼神。

那比古獸的利爪更讓她恐懼。那裡頭裝滿了求生的渴望，而她，必須親手將其抹殺。

靈魂正一點一滴地變得冰冷。

那種觸感至今黏附在指尖——滑膩的血跡、冰涼的皮膚，以及生命流逝時那種無力的沉重。

外面的世界在慶祝存活，在歌頌英雄。

她卻被凍結在那個永不結束的夜晚。站在滿地鮮血的藥草園裡，腳下是無盡的黑暗，四周是被她「放棄」之人沉默的注視。

即便溫室內陽光普照，她依然感覺不到一絲熱度。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正順著指尖，一點一點侵蝕著她殘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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