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二十八話，生者的職責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h4W1iJbl
公務不會因為悲傷而停滯。

輿論戰初戰告捷。但傷亡名單帶來的寒意，依舊盤踞在亞德心頭。

緊接著，春假到來。

「打算睡到什麼時候？下午了。」

被子被一把掀開，刺眼的陽光讓亞德瞇起眼。

珞緹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某種軟體動物。「起來，陪我出去曬太陽。」

亞德縮了縮肩膀，沒動。

珞緹雅難得沒動武。她蹲下身，湊近端詳了半晌。

「心情不好？」她問。

「……嗯。」

她在他頸間嗅了嗅，眉頭微蹙。「喝酒了？發生什麼事，想說嗎？」

「不想。」亞德別過頭，聲音沙啞。

珞緹雅竟然沒生氣。她無奈地撓了撓頭。「父親心情不好時也會鑽洞穴。那我晚點再來。但在這發霉太久，我還是會把你拖出去。」

她認真地幫亞德把「巢穴」蓋好，轉身離開。

接下來三天，亞德渾渾噩噩。

把自己關在房間，麻木地簽署撫恤名冊與邀請函。

期間，龍與伊芙蕾希雅來過。龍沒多說，直接把他拎去市集逛了一圈。

看著逐漸復甦的水之都，心情稍霽。但「救不了修」的無力感，依然如鯁在喉。

理智知道該振作，身體卻無比沉重。

第四天，珞緹雅再次推門而入。

這次她沒給逃避的空間，直接探頭進「巢穴」。

「好點沒？」她打量著亞德依舊頹靡的模樣，沉默半晌。

「看來，沙是對的。」

「什麼意思？」亞德露出眼睛。

「我本想告訴你，被他阻止了。他說，若讓你知道名單，你會跟琉璃一起崩潰。」珞緹雅語氣平靜，直率如刀，「現在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

亞德心頭一震，像是被冷水澆過。

「因為你確實不夠強大。」她坐到床沿，撥開他凌亂的瀏海，「你想一直這樣嗎？」

「不想。」亞德聲音暗啞，「很不甘心。」

「我也是。母親瞞著我瑛的死因，因為我太弱，沒資格復仇。我很生氣，但我知道她是對的。」珞緹雅湊近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鼻尖，「你想下一次，還是這麼不甘心嗎？」

「不想。」

「那就行動！」

珞緹雅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粗暴地將他從被窩拽出。「領導者的責任不是哀悼，是做決策。」

她眼明手快地撈起乾淨衣物，作勢要直接幫他換上。

「等等！我自己換。」亞德手忙腳亂地擋開。腦子被晃得清醒幾分，突然抓住重點，「妳剛說……琉璃怎麼了？」

珞緹雅收斂起作亂的手，神情難得嚴肅。

「傷患太多，醫官要琉璃決定——該救誰，放棄誰。那個笨蛋想全救，結果現場一團糟。她直接在血泊裡僵住，連咒語都唸不出。最後是沙找由希幫忙，醫療站才沒垮。她最近一直做惡夢。」

亞德怔住。腦海浮現琉璃在血泊中絕望的模樣，說不出話。

「沙那時就意識到了。」珞緹雅目光銳利，「你們本質上還是第一次見識大規模死傷的『新兵』。人類害怕戰場很正常，崩潰不是你們的錯。要求你們心平氣和才是不切實際。」

「可是妳跟沙就沒事？」

「別拿我們比。沙當過傭兵。對我來說，這裡的人又不是同族。看著他們死我會難過，但不會心碎，怎麼會一樣？」珞緹雅用力拍了拍他的臉頰，「看清現狀。你想讓教會那些噁心的傢伙，趁機贏下教皇選舉嗎？」

亞德咬牙，混濁的目光逐漸聚焦。

修的死、琉璃的崩潰、沙的隱瞞。

碎裂的片段，拼湊成真實的戰爭圖景。

不染血色的和平，根本不存在。

真正的和平，只能仰賴足以壓制混亂的力量。

戰神亡故後，世界動盪千年。直到魔王徹．曼德沙以鐵腕平息內亂。

五界的和平，全建立在魔王強大的個人威信上。如今魔王繼承人鬥爭白熱化，一旦主戰派掌權，名為和諧的天秤立刻崩塌。戰火將再次席捲大陸，他期盼的未來皆會化為灰燼。

神族更是如此。若斐斯特蕾雅在教皇選舉失利，未來的變數不堪設想。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亞德扯下衣服，撐著床沿站起。視線不再逃避。

「很好！」珞緹雅滿意地笑，從身後摟住他，「總之，陪我去曬太陽！」

她的「曬太陽」，跟想像中完全是兩回事。

散步、串門子、採購、尋找美食。

先去溫室轉交藥材，再帶著琉璃送的點心離開。接著去了龍與伊芙的新居，在花園裡陪母親喝了悠哉的下午茶。

路線熟門熟路，顯然她這幾天沒少來。亞德心情複雜地跟在後頭，再次抬頭時，微微一愣。

「聯合訓練場？」

這裡是皇家學院特意安排的聯合場地。暴風騎士團、實習騎士與聖法提加正規軍混雜。場地開闊，騎士們揮汗如雨。

珞緹雅靠在石柱上，瞇起眼眺望。

「找人？」亞德問。

「沒，曬太陽。」

亞德狐疑。正欲追問，不遠處傳來高喊：「亞德殿下！」

暴風騎士們紛紛停下動作圍上來。

「殿下！身體好點了嗎？」年輕騎士問。

「多虧您的治療，我弟弟撿回一命。」另一人哽咽，「醫官本已放棄，若神聖之雨晚半分鐘，他就沒救了。」

「謝謝殿下的邀請函！」年長的騎士笑道，「沒想到有生之年能收到親筆簽名的邀請函，我父親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眾人哄堂大笑：「我爸也是！直接裱起來掛牆上了。」

騎士們七嘴八舌，汗水在陽光下閃爍。

珞緹雅側頭。亞德的表情依舊僵硬。

「可是……」他低下頭，聲音乾澀，「我沒能救下所有人。直到前幾天，我才知道犧牲者的名字。」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騎士們面面相覷。

緊接著，爆發出陣陣大笑。

亞德錯愕抬頭。

「殿下，說什麼傻話呢？」一名刀疤老騎士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讓亞德踉蹌。

「您這話未免太看不起我們了。」老騎士收斂笑容，眼神銳利，「我們是軍人。穿上盔甲、握緊劍柄的那一刻起，戰死沙場就是光榮，也是我們自己選擇的歸宿。那不是您的責任。」

「水之都和平太久，遇到這種規模的圍城，沒全滅已是奇蹟。」旁人附和，「若非您與珞緹雅大人及時趕到，城市早就滅亡了。」

老騎士直視亞德，語氣真誠：「您與斐斯特蕾雅殿下本就不是將軍，沒人指望您指揮若定。但您親臨前線，降下神聖之雨。您給了我們活下去的希望，讓我們能最快重返戰場。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我很感謝殿下的心意。但若您硬要把我們的『覺悟』當成您的『罪過』，那才是一種傲慢。」

亞德愣在原地。

傲慢。

他總覺得自己太弱，才導致犧牲。但對騎士而言，這份自責卻是侮辱。

他們選擇握劍，選擇流血，這是他們的尊嚴。

胸口鬱結數日的悶氣，在粗直的話語中，奇妙地消散大半。

破空聲襲來。一把木劍精準擲向他。

亞德伸手接住，手心被震得微麻。

沙站在陽光下，手提另一把木劍。

「暴風騎士團副團長，沙．德古加，請殿下賜教。」

亞德握緊劍柄。粗糙的木紋傳來真實的觸感。

他抬起頭。眼底的陰霾被陽光徹底撥開。

「我接受。」

積壓內心的烏雲，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QO2gjZfm

ns216.73.216.13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