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三十話，掌心裡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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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整座城市都在為聖王的神蹟歡呼時，琉璃蜷縮在溫室的長椅上。

窗外的歡呼聲震天，整座城市都在慶祝劫後餘生。

她能透過玻璃看見天空中散落的金色光點，那被市民視為神蹟與祝福的魔力餘輝，落在她眼裡，卻像是戰場上飛散的骨灰。

「……啊，得去赴約才行。」

腦中突兀地跳出這念頭。尤爾說過要在祭壇等她一起參加儀式。

她咬著牙，強撐起僵硬的脊背試圖坐起。然而，當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扶著長椅的手時，呼吸在瞬間凝結。

在那雙指縫間，不知何時滲出了洗不掉的、黏稠的暗紅色鮮血。

「唔、不……！」

琉璃驚叫著後退，撞上長椅靠背，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拼命地在衣服上擦拭雙手，卻毫無效果。

緊接著，那份黏膩的感覺化為無形的巨手，將她拖回絕望的深夜。

是她主動接下了沙交付的任務。

她並未小看任務的難度，而是想著自己多少有過戰鬥經驗，比起一直待在後方的實習醫師，她以為自己能更快適應。

——實際上，她太高估自己了。

客觀來說，她確實具備評估傷勢的專業，也分得出誰還有「戰場價值」，卻唯獨算漏自己。

筆尖劃過名冊的沙沙聲，在哀鳴遍野的營帳裡顯得格外刺耳。

有些重傷者前幾天才剛笑著感謝她的治療，此刻卻因為缺乏關鍵藥材，只能在惡化中等待死亡。

琉璃看著那些曾對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手心卻只能顫抖地畫下那個代表「放棄」的叉。血腥味頓時浸透了空氣，伴隨著推門聲，十幾個傷患依序被抬入學院的醫務室。

就在此時，混亂的腳步聲傳來，醫務室沉重的木門被猛地撞開，伴隨著令人作嘔的濃烈鐵鏽味，十幾副擔架帶領著更深層的混亂傾瀉而入。

「祭司在哪？快來！」

「還有幾個人？」「後面還有七個！四個重傷，剩下的……快不行了！」

那瞬間，所有聲音像洪水般朝琉璃湧來。

斷肢傷患的嘶吼聲、瀕死者喉嚨深處的痰音、祈禱聲、咒罵聲，以及遠方古獸瘋狂撞擊學院結界引發的低沉悶響——「咚！咚！咚！」

每一下撞擊都像砸在她緊繃的神經。

琉璃握著筆，視線落在一副剛抬進來的擔架上。

那名士兵的下半身已經消失，甚至隱約能看到殘破的內臟，卻還抓著她的裙擺，模糊地喊著「救救我」。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大腦因為無法處理如此劇烈的痛苦與混亂，強行切斷了所有聯繫。

哀號聲變成了無意義的嗡鳴，眼前的鮮紅褪色成了慘白。

琉璃僵立在血泊中，手中的名冊掉落在泥濘裡，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就在世界即將崩塌的那一刻，一雙手毫無預兆地從身後出現。

「妳做得很好，先休息一下吧。」

「可是……」

「這是命令。」

那雙手帶著微涼而穩定的氣息，輕柔卻不容拒絕地覆蓋住琉璃的雙眼，將那些血肉模糊的慘狀徹底隔絕在黑暗之外。

同時，有誰抽走她手中那隻沾滿血跡的鋼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那聲音低沈且溫柔，像是某種安眠曲。

琉璃茫然地任由其他同僚帶著她離開那個充斥著鐵鏽味的戰場。

直到被按在休息室的長椅上，捧著熱騰騰的杯盞時，她在恍惚地聽見旁人的談話：「聽說殿下好像不能用魔法了，那件事情是真的嗎？」

「但我看見他剛剛用了水系魔法……」

啊，原來，剛剛那是由希的聲音啊。

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滾入胃部，試圖安撫她那具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

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裡惡毒地低語：*看看妳，最後還不是搞砸了？*

我、我不是……

_妳以為妳是誰？一開始就說妳辦不到，還要讓病患替妳收拾爛攤子。_ 那聲音頓了頓，自嘲地補充：*妳這個累贅。*

琉璃看著指尖殘留的乾涸血跡，眼眶乾澀得發痛。

如果當初不是我自以為是地接下工作……死的人會不會少一些？

*那當然！真可憐啊，假裝努力很舒服吧？也不想想那些被妳殺死的人，妳怎麼有臉參加葬禮？*

那些自我否定的毒液，一點一點啃食著她殘存的理智。

早晨依舊降臨，卻也像是完全不曾到來。

那晚之後，琉璃的世界就凍結在那個冬季的深夜。

最後一個傷患停止呼吸時，混亂的藥草園總算結束了工作。窗外遠處魔法砲火的震動依舊傳來，卻顯得異常遙遠，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

琉璃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指尖僵硬發白。她低頭看著名冊上那些紅色的叉號，那是一個個被她「選擇」的死者。

如果我的動作能再快一點……如果我能再強一點……

「……琉璃。」

沙出現在門口。他身上的鎧甲多處破損，乾涸的血跡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陰沈。他注視著琉璃那雙連筆都放不下的手，沒有感謝，也沒有安慰，顯得有些漠然。

他走到桌邊，注視著琉璃那雙還在發抖、甚至連筆都放不下的手。

「放手吧。」

他走上前，沈默地從她僵硬的指縫間取走鋼筆，隨手熄滅了桌上那盞殘破的蠟燭。

「已經天亮了。去休息吧，這裡沒妳的事了。」

琉璃抬起頭，看著沙在微光中的輪廓。

她沒有哭，也說不出話，只是感覺內心空落落的。

她發現自己根本沒那麼強大，那些教科書上的知識，在現實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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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聖法提加的慶典聖歌隨風飄來。

那莊嚴的旋律落在她耳裡，與腦中揮之不去的深夜鐵鏽交織。彷彿能還看見那些在圍城戰中死去的臉孔，一雙雙灰暗的眼睛正沉默地穿過花叢質問著她。

幻聽中，那些臉孔一張張從花叢裡擠了出來。

「為什麼選我？」「妳明明看見我還有呼吸吧？妳這虛偽的女人。」

「不、不是的……我只是……」

琉璃急促地喘著氣，雙手瘋狂地在長椅上磨蹭，試圖擦掉那根本不存在的紅。

就在這時，溫室那扇略顯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一道微弱的光束切斷了昏暗。

「哎呀，找到妳了。」

尤爾的身影擋住了門口投射進來的餘輝。

他急著跑過來，而是像在自家庭院散步那樣慢悠悠地走近，隨手一抓，掌心竟接住了幾點從天而降的神聖光屑。

他長指微撥，那些原本隨風飄散的光點竟像被賦予了靈魂，在他指尖匯聚成一隻半透明的蝴蝶，扇動著翅膀繞著琉璃飛舞。

琉璃怔怔地看著那隻光蝶，「這是什麼？」

「蝴蝶啊。」尤爾尤爾自然地在花圃邊坐下，跟琉璃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妳可真壞，居然放我鴿子。」

「對、對不起……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尤爾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妳猜？」

琉璃聲音乾澀，「是由希？」

「妳啊，發生了那種是，居然什麼都不告訴我。」尤爾將右手掌心直接覆蓋在琉璃抓著花圃邊緣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帶著火神祭司特有的高溫，燙得驚人，跟他的眼神同樣熱烈。

「尤爾，我……」琉璃想抽回手，對方卻沒打算放。

「老實說，我有點生氣。」尤爾直接截斷她的話，「妳之前老來找我跟由希，是因為害怕吧？有那麼多機會，為什麼不告訴我？」

琉璃垂下頭，感覺眼前一片模糊。

「可、可是……你們都沒事啊？我主動接了工作，卻沒有做好，覺得很丟臉。」

尤爾看著飛舞的光蝶，語氣稍稍和緩：「哪裡沒做好？妳跟由希一起完成了任務，不是嗎？」

琉璃的脊背僵了一下，「我們一起嗎？」

「難道不是嗎？」

溫室裡安靜了下來，唯有光蝶扇動翅膀的細微魔力聲。琉璃看著尤爾的側臉，緊繃到發痛的肩膀終於一點點塌了下來。

尤爾伸手搭上她的肩膀，然後，將琉璃半個腦袋撈過來。一開始她還很拘謹，試圖保持身體距離或者是……形象？但最後，她聽見尤爾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把她摟入懷裡。

「……妳還真是不擅長撒嬌。」

「對不……」

嘴唇被輕輕按住，尤爾垂眸看她：「不准道歉，說謝謝。」

琉璃抽噎了一下，在那雙帶著火光溫度的瞳孔注視下，才小聲地吐出那個字。

「謝、謝謝……」

外面的慶典還在繼續，陽光依舊燦爛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但琉璃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指縫間沒有鮮血，她的手心彷彿還殘留著尤爾手心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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