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鬥了約莫十多分鐘,龍刑終於感到有些不耐煩。
他輕輕「嘖」了一聲,像是要撥開眼前惱人的飛蟲般,隨手朝翼姬的方向一揮,便將翼姬震飛出數十公尺外。只見翼姬連人帶鐮刀,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遠遠擊飛出去,重重撞在數十公尺外的洞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黑龍君主僅以肉身,就擊碎工藝女神精心製作的傑作。
隱約間,似乎能聽見什麼碎裂的聲音,或許是骨骼,也或許是……希望。
珞緹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這種力量的差距,根本不是戰鬥,而是在戲耍弱者。
古特咆哮著試圖發動攻擊,利爪與獠牙一次次撲向龍刑,卻沒能造成任何效果。
古老的龍王似乎徹底厭煩了這種無謂的抵抗,隨意伸出手,輕描淡寫地便將古特擊暈在地。
他這次似乎控制了力道,古特只是咳出幾口鮮血便昏了過去。遠處的翼姬也身受重傷,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是搖搖晃晃,連站都站不穩。
古特被打暈,聖的狀況更是糟糕透頂,被斬斷的雙足不斷逸散出淡淡的聖光,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卻依然咬著牙,試圖為亞德撐起一道微弱的護盾。
龍刑的目光冷漠地掃過戰敗的兩人,隨即落在了縮在洞窟角落,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珞緹雅身上。
少女因恐懼而全身劇烈顫抖,卻仍勉強抬起頭,迎向那雙金色的龍瞳。
龍刑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那並非全然的冷漠,反而更像是一種沉重的無奈,開口時用的是龍語。
「珞,我的女兒。這種季節妳不是應該在冬眠,為何出來遊蕩?」他環顧了四周,露出困惑的表情:「所以,瑛在哪裡?」
「在黑森林。」
龍刑頓了頓,臉上寫滿不可思議:「妳自願的?是嗎……是嗎……很好。」他低聲呢喃,那股逼人的威壓終於有所緩解,亞德身終於能夠自然地呼吸。他謹慎地看著對話中的龍族父女,腦筋飛快運轉,思考著讓眾人存活的可能。
或許,他是可以溝通的?
珞緹雅微微點頭,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父親大人……我……」
龍刑打斷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妳明知他身邊有那個『東西』,卻為何沒有阻止他?」
珞緹雅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想起了逝去的弟弟,想起了自己曾經因無法保護而陷入偏執,操控亡骸不肯放手。
但與亞德以及朋友們的相遇,讓她逐漸從弟弟死去的罪惡感中走出來,明白自己即便弱小也能夠保護他人、也能奉獻自己的力量,讓他親眼見證弱小者彼此扶持著存活。
在苦難中掙扎、彼此扶持,不斷克服困難往前走,期間散發的光輝讓人為此深受感動,那就是她曾經無比盼望的關係。
即便羸弱也能夠為群體奉獻,也能夠為世界奉獻,屬於弱小者的未來。
「父親大人,我確實犯了錯,」她的聲音漸漸平穩,「但是,聖跟那些東西不一樣。他跟亞德之間不是主人與僕從,不會搶奪身體的主導權,他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用我的知識,讓他們……讓亞德和聖,都能夠真正地、獨立地存在下去。」她直視着龍刑,眼中閃爍着不屈的光芒:「我相信,如果是聖王藍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龍刑靜靜地聽着,金色的眼眸中情緒翻湧,有驚訝,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動容?
他沉默良久,久到亞德幾乎以為他要再次出手時,龍刑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中那份屬於父親的無奈似乎更深了些:「我明白了,妳總是這麼固執……不過,妳的懲戒尚未結束。」他頓了頓,語氣稍緩,「等到懲罰結束後……我會來接妳。」
這句話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珞緹雅心中的陰霾。她緊咬着下唇,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好的。」
龍刑的目光這才轉向亞德,以及他懷中氣息微弱的聖。
遠處的翼姬身負重傷,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是搖搖晃晃,力不從心。聖的狀況更是糟糕,被斬斷的雙足不斷逸散出淡淡聖光。
聖似乎想對亞德說些什麼,但聲音太過細微,亞德一時沒能聽清。他趕忙湊近,才勉強辨識出聖用氣音說出的話:「……快……逃……」
亞德只覺心痛,他緊緊握住聖冰冷的手,抬頭怒視著那高高在上的黑龍君主。
「不要!反正現在想逃也跑不了多遠!」他低下頭,聲音哽咽:「……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他雖然學過龍語,卻聽不懂龍刑與珞緹雅之間所有的對話,只知道黑龍君主周身的壓迫感讓他感到窒息。
聖張了幾次口,卻終究沒能說出話來,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亞德將耳朵貼近他的唇邊,只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以及兩個字:「……笨蛋。」
亞德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直視著黑龍君主。
黑色短髮的獨角龍王,正用他那雙奇特的金色豎瞳靜靜地注視著自己。那眼神中帶著幾分困惑,幾分好奇,唯獨……感受不到絲毫敵意。
亞德下意識將懷中的聖摟得更緊,目光中充滿了戒備與敵意,竭力抵抗著來自黑龍王那無形的巨大壓力。
古老的傳說中,總是將龍族描繪成移動的天災。牠們集強大、美麗、優雅與邪惡於一身,同時又驕傲自大、蠻不講理。
直到此刻,亞德才被迫深刻體認到,那些故事中的形容竟沒有絲毫誇大之處,僅是在陳述令人絕望的事實。
在亞德的認知中,能夠獨力抵抗骨龍的珞緹雅已經是難以想像的強大存在,然而,與眼前的龍王相比,珞緹雅的力量簡直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伸手要碰觸亞德,卻被結界隔擋,尖銳的爪子被燒得焦黑。他帶著疑惑與少許驚喜,看著自己的爪子,簡直像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孩子。
「您似乎很喜歡『那個東西』。」龍刑終於再次開口,語調中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我不明白那有什麼有趣的。是因為您是人類嗎?喜歡製作自己的複製品,然後放在身邊,就像玩具那樣?」
他頓了頓,金色的豎瞳掃過奄奄一息的聖,以及戒備的亞德。
「可是,您應該知道……再這樣下去,無論是您還是贗品,都會死。」
龍刑的通用語說得遠比珞緹雅流利,亞德很輕易就能聽懂他話語的表面意思。然而,這些話語組合起來的含義,卻讓他完全摸不著頭緒。
特別是,他對亞德用了敬稱。
亞德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著問:「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頓了頓,儘管心中充滿恐懼,還是鼓起勇氣問:「『那個東西』,是指什麼?」
龍刑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亞德懷中氣息微弱的聖。「當然是指您懷裡護着的那個東西。」他轉而打量着亞德,問道:「您叫什麼名字?」
亞德儘管手中已無劍,仍本能地挺直了背脊,擋在聖的身前,謹慎地回答:「我叫亞德。亞德.拉斯奇。」
龍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緩步走近。
「親愛的亞德,您該不會是想用那柄小玩具來對抗我吧?」他輕描淡寫地伸出兩指,在亞德先前掉落的斷劍殘骸上輕輕一捏,精鋼鍛造的劍刃便應聲碎裂成更多細片,「請不要拿著武器對着我,我不喜歡。把『那個東西』放下,我隨時能幫您了結他。」
「不行!」亞德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為什麼不行?」龍刑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我是您的同族,不會傷害您。您應該知道這些『贗品』的危險性吧?」
「我知道,」亞德說,「但我願意承擔所有的風險。也許這在您眼中看來十分愚蠢,但是,還請龍刑閣下您接受我的選擇。」
他注意到亞德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臉上終於露出近似驚訝的表情。
「您不害怕他們,卻反而害怕我?」
亞德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奇特的邏輯。「他們……是我的同伴。」
龍刑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我才是您的同伴。」
兩人雖然語言相通,但思考模式顯然處在截然不同的層次上。
經過簡短的對話,亞德至少可以確定一點:眼前的龍刑對他似乎並無惡意,甚至還表現出溝通的意願。
亞德鼓起勇氣說道:「您這麼說,只是因為我身上流着稀薄的龍族血統嗎?但是,對我們人類而言,血緣並非構成家人的唯一條件,種族更不是成為同伴的必然理由。」
龍刑聞言,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倔強的女兒,再看看眼前這個渺小卻異常堅定的人類,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沉思。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您是想讓『人偶』成為『人類』,想讓在他身上傾注的靈魂破片獨立運行,就像神創造他的眷屬一樣。這是何等傲慢,但我並不討厭。」他緩緩說道,「看在珞的份上,也看在這份愚勇,我暫且……不取他的性命。」
亞德抬頭,迎向那雙俯瞰着自己的金色眼眸。
黑髮金瞳的青年神情平靜,那股源自生命層次的強大壓迫感依然存在。
但奇妙的是,亞德從他散發的魔力波動中,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一絲鬆動,而非全然的殺意。這……會是個機會嗎?
他緊緊注視着眼前這位化為青年模樣的黑龍君主,手心因為極度的緊張而不斷冒汗。
也就是說,黑龍君主之所以攻擊聖,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他想成為自己的同伴,這是個機會。
能改變自己與聖的命運,甚至改變水之都命運的絕佳機會!
亞德吞了口口水,深呼吸緩和情緒,試著露出微笑。「非常感謝。」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6p5WXV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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