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榮幸您能把我當成同伴,但您也看到了……」
亞德退了一步,在他身後,重傷的翼姬甚至還爬不起來,古特還呈現昏迷狀態,珞緹雅縮著肩膀滿臉畏懼。哪裡有被當成同伴的樣子?
「確實如此。」龍刑沉默了須臾,金色的眼瞳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也就是說,是想讓我展現誠意嗎?」
龍族的暗之君主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亞德吞了口口水,試圖濕潤乾澀的喉嚨,「作為同伴,我想請您幫忙尋找能夠讓我跟聖都能活下去的方法。」
「聖……你倒是給『這個東西』取了個名字?真奇特的癖好。」
亞德聽出他話語中的輕蔑,心頭有些不悅,但也只能強壓下情緒。
「只有神會分割自己的靈魂,創造屬於自己的眷族。作為神族的王子,您擁有高貴的血統與無與倫比的天賦,只要您願意,聖王的名號永遠屬於您。既然如此,」龍刑短暫停頓片刻,調整了措辭,「又為何執著於……『聖』這個存在?」
「那麼,您又為何對我如此執著?」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龍刑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您說話看似答非所問,卻總是如此睿智。」
龍刑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目光在聖、翼姬、古特與亞德身上來回掃視,半晌,他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勉為其難地讓步了。
「也罷,任性是孩子的特權。作為交換,且讓我聽聽您的理由吧!只要您能夠說服我。」
他身後的龍翼僅僅是微微一振,一股無形之力便將先前被打飛到遠處的翼姬憑空勾了回來,輕飄飄地落在亞德身旁。
亞德趕忙上前察看,翼姬身上雖有多處擦傷,衣物也因為激戰而破損,但體內魔力的流動還算平穩,並無大礙。見此,亞德才稍稍鬆了口氣。
緊接著,龍刑伸出修長的手指,用尖銳的指甲輕輕劃開指尖,深紫色的龍血隨之滲出,滴落在古特的傷處。
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古特身上猙獰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轉瞬間便完好如初。
最後,龍刑踱步至亞德與聖的面前,身形頎長,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力。
「亞德,你如今的軀體已足以承載所有的魔力。現在,所謂的『魔力容器』也該功成身退。你是出於何種理由,才執意將這個……這個名為聖的『東西』留在身邊?」
亞德沒有立刻接腔,安靜地聆聽黑龍君主的話語,想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你口中的聖,不過是為了儲存你滿溢的魔力而特製的容器。」龍刑語氣平靜地陳述著殘酷的事實,「他只是工藝女神沛諾諾以神之水晶精心雕琢而成的軀殼,一個『新人類』的試作品。他的靈魂不完整,也沒有核心儲存魔力,必須從你身上索取魔力。而你的魔力量遠遠不夠,這會對你造成負擔,阻礙你的成長。這是我想殺他的理由。」
說著,龍刑緩步上前,俯身拾起了被黑劍斬落的、屬於聖的雙腳。
亞德心頭一震,遲疑了好半晌,才終於鼓足勇氣,將目光投向那雙斷腿。平整光滑的切面,絕非血肉之軀所能形成;觸手柔軟冰涼,不帶絲毫溫度,而且出乎意料地輕盈。
「看清楚了吧?他不是人類,」龍刑的聲音不帶感情,「你也不該將他視為人類。現在,他搶走了聖王的血月杖,奪走成為神王的機會,難道你不想取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嗎?」
龍刑語氣平淡,話語中卻帶著些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憤怒,就好像那些原本就應該屬於他。
原來如此,這才是他們之間的主要分歧嗎?
「不,」亞德搖搖頭,語氣異常堅定,「我一點也不想成為神王,更不願意成為聖王。我只希望能夠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而現在,他身邊就是我的容身之所。」
「……是嗎?」龍刑眉頭輕蹙,「我能夠理解,但是無法感同身受。以我的立場,是希望能夠將龍族的禁地視為自己的歸處。既然您不想成為神王,又為到水之都就學?」
「既然離開聖法提加,我想看看廣闊的世界,」亞德說,「或者可以找到適合的人,屬於自己的家庭。在那之前,我必須擁有自保跟謀生的能力。」
亞德頓了頓,試探性地問:「能夠幫我把聖就回來嗎?」
「可以,但毫無意義。」龍刑淡淡地說,「快則半年,慢則兩年,這副軀殼內寄存的力量與靈魂碎片,便會回歸本體。屆時,您身上就能顯現龍族的麟與角,正式成為龍族的一員。若我此刻毀去這具軀殼,不出三日,您便進化成為龍族的一份子,你剛才所說的一切也不成問題。但我想,這不是您希望的道路。或許這也是性格的一部分,您總是喜歡繞遠路。」
亞德打斷他:「等等,你是說聖會死嗎?」
「他寄存於此的靈魂碎片將回歸你的本源,與你合而為一。這並非消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龍刑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你分予了他些許靈魂,讓一縷遊魂得以體驗『生而為人』的滋味,這已是莫大的恩賜了。」
終於理解了龍刑話中的意思,亞德頓時腦袋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
「他作為當代聖王救助了不少人,所以才能夠存活至今。」龍刑突然頓了頓,「倘若你不願毀掉他,那麼您至少要再等上百年,才能真正蛻變為龍族。這樣也無所謂嗎?」
「那根本不重要。」
「但是,如果不能進化,你會很容易會死。」
亞德緊握著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忍了又忍,胸中翻騰的情緒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擁有龍血不代表什麼!即便擁有龍族之血的庇佑,我的父親,仍舊英年早逝。」
故事裡的龍血意味著強大與不滅。即使心臟停止跳動,很快就能會重生。
可是,那畢竟只是童話,因為父親確實死在了與歐龍的戰鬥中。他的屍體葬在黑森林的水晶棺之中,與未能成為神王的母親放在了一起。
「英年早逝?確實如此。」龍刑低沉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卻不帶半分暖意,「如今的你實在太過弱小,在龍血徹底覺醒之前,根本無法重生。要知道,龍族的繁衍極為不易,除了你之外,近百年來僅僅誕生了四位新生兒,卻有七位同胞殞落,另有兩位不知所蹤。這對我族而言,是難以承受的巨大損失。身為龍之君主,我有責任確保高貴血脈的延續。可是,你,實在是太弱小了。」
龍族都有說人弱小的興趣嗎?
亞德自認這幾個月已經有長足進步,內心有些不悅,想到了剛才龍刑的戰鬥只好閉上嘴巴。
「您即使成為龍也十分奇特。或許跟血統有關吧?您的祖母龍翔,年僅六百餘歲便已是龍之君主中最年輕的一位。自獲得君主稱謂後,她便時常擅離禁地,甚至與人類結合,留下了後代。」龍刑的目光似乎變得有些悠遠,「您與她血脈相連,即使我無法理解,倒也說得過去。」
龍刑走向聖,表情有些許驚奇:「只不過……他的身上似乎在凝聚了微弱的神力。而且,你們的魔紋居然不同?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因為研究的關係?」亞德的回答引起了龍刑的興趣。
於是,亞德跟珞緹雅七嘴八舌地把這一年多來與聖見面、知道自己同時能夠掌握神力與深淵兩種能量,最終來到水之都並在由希的幫助下研究轉化魔法陣與協助蘭茵的事情簡單說了一次。
期間,龍刑在珞緹雅地說明下觀察聖身上未完成的魔法陣,他看著聖身上未完成的魔力循環,表情變得很不可思議。
亞德補充道:「聖身上的魔法陣還沒有完成,我們之所以離開水之都,就是為了研究。」
龍刑陷入了思考性的沉默,像是在亞德的意願與風險之間衡量。
良久,他像是有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也罷,您高興就好。我同意讓您繼續在下界生活,也不會再逼迫您毀掉那個容器。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太好了!亞德在心中暗暗感謝這位未曾謀面的祖母。
「請說。」
「雖然這對你來說好像稍微早了一點,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龍刑手腕上撥下幾片漆黑的麟片,捏住亞德的嘴,扔了進去。
亞德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那些冰涼細小的黑色鱗片便已滑入喉嚨深處。
「吞、吞下去了!」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臉色有些發白。
「吞下我的鱗片,可以加速你身體的進化,讓你更快獲得龍血的祝福。但是,」龍刑的眼神銳利,彷彿早已看透了亞德的心思,「這些鱗片,你不能一次盡數吞下,必須分作三次,每次吞服之間,至少要間隔一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只要收下剩餘的鱗片,並答應依時吞服。第二,我要去水之都,親眼看看我女兒生活的環境。而你必須負責達成她的需求,負責所有生活所需跟必要的協助,讓她能夠適應人類社會。能做道吧?」
亞德捧著那些散發著奇異能量的黑鱗,猶豫了許久。
在龍刑那近乎有實體的逼視下,他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將鱗片收了起來。
ns216.73.216.1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