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零五話，凜冬的餘溫

隔日清晨，亞德在溫暖的陽光與壁爐尚存的餘溫中緩緩睜開眼睛。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肩膀上的重量——珞緹雅仍然靠在他肩上沉睡，橙色的長髮隨著輕淺的呼吸微微拂動，她睡顏恬靜，顯然一夜好眠。

他在聖法提加時睡得很淺，經常輾轉反側。離開之後，長年困擾他的睡眠問題也迎刃而解。

亞德小心翼翼地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臂，這才發現兩人身上都蓋著柔軟的毛毯。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對方肯定無可奈何地為他們蓋上了毯子吧？想到這裡，他不禁微微一笑。

「……早安……」

珞緹雅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慵懶突然響起，她睡眼惺忪地望著他，下意識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隻尋求溫暖的小動物。

亞德感覺心頭一暖，心跳有那麼一瞬間漏了一拍，他輕輕點了點頭：「早。今天狀況怎麼樣？」

珞緹雅緩緩直起身，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嗯……還可以。」

「那麼，」亞德笑著說，「也應該開始處理龍刑大人留下的藥草了？」

珞緹雅臉色變得難看，「我、我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就算不用藥草也……」

「不行，這可是龍刑大人的指示。」亞德溫和地拒絕。

珞緹雅的臉垮了下來，「可是那個很苦，我不想喝。」

亞德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不禁莞爾，卻還是溫和但堅定地說：「不可以。」

珞緹雅苦著臉，索性耍起了脾氣，嘟囔道：「你餵我，我就喝。」她很顯然沒有完全清醒，平常的她絕對不會說出這樣帶著撒嬌意味的話。

亞德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索性順著她說下去：「好啊，這可是妳說的。」

「咦？」珞緹雅似乎清醒了，猛地抬頭，看著亞德帶著促狹的笑對她擺擺手，「我去找琉璃幫忙處理藥材，妳再睡一下，我等等就回來。」

陽光下，龍族少女的臉頰發燙。

她雙手掩面，躺回椅子上，仔細一看，耳朵也微微泛紅。

「……為什麼答應了嘛。」她將臉埋得更深，心臟不受控地狂跳。

………………

打開琉璃的溫室大門，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藥清香的溫暖濕氣撲面而來。陽光穿透玻璃灑下，琉璃正站在一張鋪滿各式植物與工具的工作台後，用袖子抹了抹額上的汗珠，抬起頭來。

看見亞德的瞬間，便微微愣住了，「殿下，您身體狀況還好嗎？」

「沒事，」亞德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略微沙啞，他攤開龍刑給的處方，有些心不在焉地開始清洗藥材，「等一下就好了。」

明明是冬天，他的臉頰卻透著不尋常的薄紅。亞德用雙手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將微涼的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與鎮定。

那是過去琉璃不曾在他臉上看過的、混雜著喜悅與慌亂的表情。

不須細想，也知道這表情是因為誰。內心掠過一絲細微的苦澀，但更多的是釋然。琉璃忍不住輕笑出聲：「您終於發現了嗎？」

幾滴水珠短暫停在他的下巴上，半晌才終於墜落。

亞德扶著額頭背對著她，試圖讓語氣保持平靜，聲音卻出賣了他：「……很明顯嗎？」

在琉璃看來，亞德個性成熟，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沉穩，也很擅長控制表情，卻唯獨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會流露出真實的一面。她更喜歡這樣手足無措、有些慌張的亞德，不只可愛，也更有人情味。

琉璃接過亞德停住的手，研磨剩下的藥草。

「您這麼問，代表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對嗎？」

短暫沉默後，亞德輕聲嘆息，「確實……對不起，不該問妳這個問題。」他的聲音壓低，聽起來很悶。

「不，」琉璃發自內心地微笑，眼眸清澈如洗。「這是我的榮幸。」她輕聲補充道，「無論是作為您的傾聽者，陪伴您度過這些時光，還是能以『琉璃』的身分受到您的敬重，並意識到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這一切，都讓我深感喜悅與榮幸。所以，請不要向我道歉。」

亞德一怔，短暫露出的迷茫讓他終於露出符合年齡的表情。

「真的嗎？」

琉璃隨手從身旁的花叢中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淺藍色琉璃花，輕輕遞給亞德，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發自內心。」

………………

另一頭，海亞莊園中聖與翼姬的房間內，龍刑離去後殘留的些許深淵魔力仍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隱隱盪漾。

翼姬正全神貫注地在聖的背上描繪著魔法陣。

聖赤裸著上身，雙手抱膝坐在長椅上，背上的魔法符文已經完成了一半，淺紅色的藥水宛如人工的血管，在他的肌膚上閃爍著微光。

「……好癢。」毛筆的筆尖帶來搔癢般的觸感，聖縮了縮身體。

「別動。」翼姬輕聲警告，手中的魔法筆在聖的肩胛骨之間精確地繪製著一個複雜的符號，「轉化魔法陣要非常精準，就算是一點誤差都可能讓魔力流動變得不穩定。」

聖順從地保持靜止，大腦卻無比活躍。

「翼姬，我一直想問……黑龍君主見過『亞德』嗎？」

翼姬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工作：「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好奇。」聖輕描淡寫地回答，紫眸中透出些許了然，翼姬的反應已經是最好的答案，更意味著他不該追問。「說起來，我應該更早發現，也不是沒有跡象。」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注視著鏡中的翼姬。

「妳，或者說『蒂法妮瑟』以前見過黑龍君主嗎？」

「在我得到新的名字不久，曾經在冥界見過。」翼姬繼續在聖的背上繪製魔法陣，同時輕聲講述起她的過去：「神代時期，生死跟世界的邊界遠比現在更模糊，活著的人也可能誤闖冥界。」

「除了父親之外，妳也有想再見一面的人嗎？」

翼姬思索了片刻，「我想跟我的騎士見一面，問他是否後悔殺我。」

藍月的傳說中，身為戰神的月親緣淺薄。在親姐姐聖王藍的殞命之後，女兒蒂法尼瑟被她的守護騎士所殺。騎士迷戀公主的美貌，希望她永遠保持少女的貌美，自作主張地獻給她「永恆」。

翼姬的手微微停頓，陷入了短暫的回憶。感覺手被聖握住後又鬆開，她報以一笑，安撫地輕拍他的手背。

「雖說死者復生是觸犯創世神禁忌所致的詛咒，但對我而言，這亦是冥王大人的恩賜。他之所以降低我的感知，是為了保護我，不讓我因摯愛之人的背叛而徹底崩潰。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那種冷淡、幾乎沒有情感起伏的狀態……直到遇見你。」

「我嗎？」聖略顯驚訝地眨了眨眼，「可是我好像什麼也沒做。」

「是你不記得了吧？你剛醒來時，像個能說話的嬰兒，老是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問我神族語、神聖魔法，還有各種奇怪的問題。」

初生的靈魂對世界、對亞德、對她，還有世界上的一切充滿好奇。

為什麼神族跟魔族彼此爭鬥？

為什麼亞德會被其他人討厭？

心高氣傲的翼姬為了不被問倒而尋求答案，在問答的過程中，逐漸找到「生活」的樂趣，重新感受到情感的溫度。

真正振聾發聵的，是一個無比簡單的問題。

聖問她：妳在坐牢嗎？

翼姬否定後，聖顯得很疑惑。如果隨時可以離開，為什麼妳不離開黑森林？是因為討厭外面的世界嗎？然後他說，翼姬肯定是害怕自己一個人，笑著說自己可以當護花使者。

然後翼姬終於離開黑森林，來到遠東的水之都歐蘭諾。

聖王的靈魂本身只是存在，好像就能治癒他人。

學會魔法、得到血月杖承認，知曉自己存在的「無名者」將自己取名為「聖」，經常離開黑森林到鄰近的村落，或者消滅魔物、又或者給受詛咒的人祝福，這種為他人奉獻的情懷無比自然，彷彿鏤刻在他的靈魂當中。

在她看來，聖跟傳統的聖職者很不一樣。

他確實會向神祈禱、聆聽神諭，迷惘時也會在神殿獨處，但他既不沉穩、也不將信仰視為一切，對女神的敬愛卻發自內心，如呼吸一般自然。

正因為如此，他的神力才會如此強大。

「好像有那麼回事。」聖閉上眼睛，懶懶地回應。

翼姬專注地完成最後幾筆繁複的魔法符文。隨著最後一筆落下，聖的背上，整個魔法陣陡然亮起幽藍的光芒，魔力如水般在符文間流轉片刻，隨即緩緩隱沒，融入他的肌膚之下。聖微微蹙眉，似乎感受到一股奇異的能量在體內擴散。

翼姬長舒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

──魔法陣完成後，還需要一段時間驗證。

倘若成功，聖身上終於能擁有獨立於亞德的神力循環，雖然緩慢但確實。

在那些最黑暗的夢裡，翼姬想像過，不顧聖的意願殺死亞德讓聖取而代之，並被他永遠憎恨的未來。

她很慶幸，那些惡夢不會成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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