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寒意如利針般刺穿流動的蘭茵,籠罩整個水之都。
黑龍君主龍刑離開後,那股籠罩水都的壓迫感逐漸消散,一切終於回歸平靜——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回到水之都後,亞德體溫維持在一種奇妙的低燒狀態。
不至於讓他感到不適,反倒像是體內燃起了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溫暖著他的四肢百骸。這股能量讓他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使他始終處於一種奇妙的亢奮狀態,甚至在夜深人靜時輾轉難眠。
隨著時間經過,這種狀態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明顯。亞德去了趟莫德里森的研究室,先被他讚許中又帶著些許同情的注視,最終,這位半龍族的天人給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莫德里森道:「你體內的鱗片在改變你的體質,是正常現象。如果要想改善,就得想辦法消耗這些能量。」
「怎麼做?」亞德像個好學生般,認真提問。
橙色頭髮的龍族學者沉吟了片刻,滿臉狐疑地看著他,「戰鬥,或者是把力量提供給別人,例如……用體液或者肢體接觸交換,這你學過吧?作為龍族,偶爾會有這樣的時刻,比起人類更接近野獸,被慾望控制,你只是提早體驗罷了。而且,你的自制力確實不錯。」
看著亞德從臉頰紅到耳根,莫德里森意識到這對他來說似乎太早了。他擺擺手道:「算了算了,當我沒說!就算不是肢體接觸,靠近或者握手也可以,你身邊不就有個缺乏魔力,卻也擅長控制魔力的人?」
看亞德滿臉疑惑,莫德里森嘆了口氣,提示道:「就是龍女大人。這本來是她該冬眠的時候,卻勉強拖著身體幫了你那麼多忙。你也該給一點回報吧?」
亞德想起龍刑要求為珞緹雅找通行語老師一事,便詢問莫德里森的意見。只見莫德里森看著他,表情一言難盡地問道:「還有誰?」
「由希?」
莫德里森重重嘆了口氣,「確實沒有比他更好的老師了。」他緊接著打量亞德,眼神停留在他已經留長的頭髮。片刻後他開口問道:「你打算去滄雨嗎?」
「考慮過。」亞德坦誠回答,只見莫德里森眉頭緊鎖,「那麼,你就得改變現在的訓練方式。神族王室的繼承人只需要學習如何自保,但在滄雨卻正好相反,你必須足夠強大。」
「就算我不打算成為魔王?」
「只要擁有王室血統就是競爭者,與年齡無關。」莫德里森道,「你可是魔族之花的孩子,趁還能仰賴魔王陛下的庇護時,儘快長大吧!但你要記住,他不可能保護你一輩子。」
亞德心情複雜地踏上回學院的路途。
呼嘯的寒風宛如無形的利刃切割著他的臉頰,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寒冷,體內那股溫暖的能量將嚴寒隔絕在外。
莫德里森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迴盪,讓亞德認真思考自己的歸屬。
他鼓勵亞德變強,同時,隱晦的暗示他可以將龍族納入選項。
喜歡強者的龍族,不可能對弱小的自己感興趣。除非得到明顯的訊號,否則,所有的暗示都會被他當成謠言忽視。畢竟,比起未知的可能性,他更樂意掌握已知的現在。
……就這樣順其自然,或許不是壞事?
回到莊園時,珞緹雅一如往常在交誼廳的爐火旁睡著了。
冬日的陽光稀薄而蒼白,穿透窗戶灑落在她的身影上,使她看來顯得纖細又脆弱。
仔細一想,她似乎刻意在亞德面前展現健康自信的一面,而他對珞緹雅的過去與內心的陰影,確實知之甚少。
亞德靜靜地看著她。此刻,珞緹雅散開了那頭橙色的長辮,微卷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睡夢中的她眉頭緊蹙,好似不怎麼安穩。
「珞緹雅。」亞德輕聲呼喚。
龍族少女頓了一下,半睜開眼,用朦朧的嗓音低聲呼喚:「你回來啦?」她半夢半醒的聲音聽來慵懶又隨意,對他招了招手。亞德在她身邊坐下,對方很自然地將腦袋擱在他肩上。
很溫暖。這種純粹的依賴,似乎觸動了內心的某個柔軟的部分。
他一直模糊地意識到這點,只是不願承認。和珞緹雅相處很愉快,他很喜歡和她相處,也喜歡被她依賴,更不自覺地依賴著她的幫助。
亞德往暖爐裡添了幾塊木柴,將自己的狀況以及莫德里森的建議告訴珞緹雅,然後問道:「妳的狀況怎麼樣?」
珞緹雅微蹙眉頭思索了片刻,說道:「還好,只是需要睡一覺。而且待在你身邊,使用黑魔法的副作用就會自然淨化,因為你身邊有微量的神力。」
亞德嚥了口唾沫,試圖緩解緊張,問道:「那麼,天氣好的時候,我想……或許能請妳抽空指導我?」
珞緹雅維持著倚在他肩膀的姿勢,抬頭看他,聲音懶懶地應道:「嗯,可以啊。」她閉上眼睛,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假期的最後,亞德和珞緹雅開始了訓練。
冬季的嚴寒徹底將海面結凍,厚重的雲層遮蔽天空,水都的白晝依舊昏暗而壓抑。
多數人選擇留在溫暖的室內,兩人卻經常在訓練場或僻靜的花園中練習,進行大量消耗魔力與轉化的練習,並將魔力儲存到轉化裝置。
珞緹雅告訴亞德如何感知體內能量的流動,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的某一部位,吸納並引導能量循序漸進地流轉。
在珞緹雅的指導下,亞德逐漸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能量控制技巧,也終於能引導體內混亂無序的能量,對魔力的感知也更上了一層樓。
總算有了個不錯的開始,可惜離真正掌控這股力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亞德偶爾也會請翼姬、古特、聖或者尤爾幫忙,並意外發現,雖然珞緹雅不擅長說明,但她的魔力量與操作技巧卻十分驚人,連翼姬都自嘆不如。她的魔力操控能力僅次於尤爾,與翼姬並列。
大約兩週訓練便產生效果。
亞德的狀況雖有改善,但長時間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仍讓他經常感到疲憊。珞緹雅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寒冷的季節讓她活動力下降,兩人訓練後便經常在交誼廳小憩。
例行訓練過後,亞德與珞緹雅關上房門,回到交誼廳。這天晚上天氣異常寒冷,刺骨的流風呼嘯而過,連堅固的石牆都無法完全阻擋這股寒意。
壁爐中的火焰熊熊燃燒,跳動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為寒冷的冬夜增添了些許暖意。
亞德為珞緹雅倒了杯熱茶,她放鬆地長舒了口氣。「今天真冷啊。」
熱茶溫暖了她的喉嚨和胃,卻並未驅散她全身的寒意。亞德遲疑了一下,坐到她身旁,輕輕環住她的肩膀。「這樣會好一點吧?」
珞緹雅一愣,驚訝地看著他。這對亞德而言已是明顯的訊號——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平淡,珞緹雅卻能從他的魔力中讀到些許動搖。
作為回應,珞緹雅靠向他,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閉上眼睛,低聲喃喃,「你明明也是龍族,體溫卻很高啊。」
實際上,這不只是因為體溫的緣故;燭火與兩人之間的距離,也為少年臉上增添了些許熱度,只是他還未能完全習慣這種親暱。
「大概是因為壁爐的關係吧。」他克制著語氣,讓自己的口吻聽來盡可能平靜。
假期這段時間,翼姬忙於為聖完成剩下的魔法陣;由希偶爾會與他們共進下午茶,其他時間則專注研究,或者與尤爾與琉璃待在溫室。
因此,與珞緹雅相處的時間變得很長。
「好希望春天快點來啊……」珞緹雅低聲嘟噥著。
亞德沉默了一會兒,注視著她的側臉。然後,珞緹雅突然抬起手,輕輕碰觸他的臉頰。那觸碰冰涼而柔軟,如同冬日裡的第一片雪花。
「亞德,等到有一天禁令解除後……我們一起去禁地好嗎?」
「好啊。」亞德柔聲回答,「我們一起。」
這回答既明確又曖昧,但對他們來說,如此的承諾就已經足夠。
隨著時間的流逝,壁爐中的火焰逐漸變小,室內的光線隨之暗淡。亞德和珞緹雅靠在一起,不知不覺中進入夢鄉。
此時,一個毛茸茸的小身影悄悄跳上長椅,小心翼翼地避開兩人交疊的手臂,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躺下。牠蜷縮成一個毛球,輕輕依偎在兩人相鄰的大腿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刻。
「古特?」
不久後,翼姬推開門,正好看見這樣的景象——亞德和珞緹雅靠在一起熟睡,古特心滿意足地躺在兩人腿上。
翼姬輕手輕腳拿了兩條柔軟的毛毯,分別蓋在他們身上。
做完這一切,翼姬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他們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微笑,並悄悄地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壁爐中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三人平穩的呼吸聲。
睡夢中的亞德微微一笑,彷彿做了什麼好夢。或許在那個夢中,他已經能夠完美地掌控體內的能量,不再需要仰賴他人的護佑與善意才能夠勉強存活。在他身邊,則有著能夠與他並肩成長的同伴。
幼年時曾在黑夜中獨自哭泣的孩童,如今已成長為少年,決心保護自己重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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