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人》 - 章02〈當人好麻煩〉

天剛亮，村東頭便傳來了雞鳴。

風瀟瀟縮在被窩裡，將露在外頭的半張臉也藏了進去。

這幾日，她漸漸習慣了村裡的生活，唯獨每日清晨起床這件事，始終讓她有些不大情願。

明明被窩裡暖和得很，偏偏天一亮，家家戶戶便開始忙碌。有人趕著牛往田裡去，有人挑著木桶打水，連隔壁那個走路慢吞吞的老伯，都已經扛著鋤頭出了門。

她聽著屋外的動靜，忍不住把被子拉得更緊了些。

「瀟瀟，醒了嗎？」

婆婆在門外喚了一聲。

「唔……醒了。」

「那就快起來吃早飯，待會兒幫婆婆挑些水回來。」

「好……」

她應得爽快，翻了個身，打算再閉一會兒眼睛。

可惜婆婆沒打算讓她繼續賴床。

過沒多久，門外又傳來聲音。

「瀟瀟，扁擔給妳放門口啦。」

她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知道啦！」

等到第三回被叫醒，風瀟瀟終於認命地爬起床，頂著一頭睡亂的長髮，在床沿坐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穿好衣裳。

走到院裡時，婆婆已經將早飯擺上桌，還特地替她留了兩塊熱騰騰的蒸餅。

聞到香味，她頓時精神了。

「婆婆，這是給我的？」

「不給妳給誰？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風瀟瀟笑盈盈地坐下，捧著蒸餅咬了一大口。

這幾日，她已經逐漸體會到凡人每日為何總要惦記著吃飯。尤其做完活計之後，肚子餓得厲害，這時若能吃上一口熱騰騰的東西，簡直再舒服不過。

可惜兩塊蒸餅並不大，沒幾口便吃完了。

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抬頭望向婆婆。

婆婆早有準備，笑著從蒸籠裡又取出一塊。

「吃完可得去挑水。」

「當然！」

她答應得十分乾脆。

不過是挑幾桶水，有什麼難的？

吃過早飯，她便興沖沖地拿起扁擔，又將兩只木桶掛在兩端，準備往村口的水井走去。

婆婆瞧見，連忙叫住她。

「等等，妳要一次挑兩桶？」

「對呀。」

「妳頭一回挑水，先提一桶就好了。」

風瀟瀟聞言，立即挺起胸膛。

「婆婆放心，我學東西很快的。」

「這跟學得快有什麼關係？水可是很沉的。」

「我知道呀。」

她說得理所當然，還特地將扁擔往肩上一架，煞有介事地走了兩步。

「妳瞧，這樣不是挺好的？」

婆婆看著那兩只空蕩蕩的木桶，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等裝了水，妳就知道了。」

風瀟瀟卻沒放在心上，向婆婆揮了揮手，便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到了井邊，她才發現，這活計似乎比想像中麻煩了一點。

村口那口老井圍著一圈青石，井繩又粗又長。幾個婦人正在旁邊打水，一面閒聊，一面將滿桶井水提上來，動作熟練得很。

風瀟瀟站在一旁仔細看了片刻，很快便弄明白了其中的做法。

待輪到她時，她將木桶繫好，學著旁人的模樣放進井裡，等桶子盛滿水，再握住井繩往上拉。

起初倒還順利。

可水桶才離開水面，她便感覺雙手猛地往下一沉。

「咦？」

她連忙握緊繩索，腳下也跟著使力。

滿滿一桶井水沉得出奇，她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將木桶拉到井口，累得額頭都冒出汗來。

旁邊一位婦人見她雙手發紅，忍不住提醒道：「小姑娘，慢慢來，別把手磨破了。」

「多謝嬸子，我知道啦。」

風瀟瀟嘴上答應，心裡卻有些不服氣。

她對人的身體自然熟悉，知道這副纖細的手臂有多少力氣，也知道肩背與腰腿該如何配合。可真正輪到自己使力時，才發現知道這些道理，與做起來果然還是有些差別。

尤其這副身體實在沒什麼力氣。

好不容易將第一桶水提上來，她又忙著打第二桶。待兩只木桶都盛滿水，她才將扁擔架在肩頭，學著那些婦人的模樣站起身。

結果膝蓋才剛伸直，整個人便往旁邊歪了一下。

「哎呀！」

她趕緊穩住腳步，兩手抓住扁擔，這才免得水桶翻倒。

那位婦人看得心驚，連忙過來扶了一把。

「妳這丫頭！頭一回挑水，怎麼就裝得這麼滿？」

「我想著多挑一些，省得來回跑嘛。」

「那也得先挑得動呀。」

婦人笑著搖頭，伸手便要替她倒去一些井水。

風瀟瀟連忙攔住。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當真？」

「當真！」

她答得斬釘截鐵，又重新調整了一下肩頭的扁擔。

婦人見她如此堅持，索性在一旁教她怎麼站穩，扁擔該放在哪裡，走路時又該如何控制兩端的水桶。

風瀟瀟聽得十分認真，還特地在井旁試走了幾步。

這回倒是順利多了。

她心情大好，向婦人道過謝，便挑著兩桶水往家裡走去。

可惜才走出沒多遠，事情便開始不對勁。

木桶隨著腳步前後晃動，桶裡的水也跟著搖來搖去。她越想將扁擔放穩，肩膀便繃得越緊，偏偏兩端的重量總是難以平衡，稍微走快一些，水便從桶沿潑了出來。

嘩啦！

一大灘井水濺在地上，連她的裙襬都濕了半截。

風瀟瀟嚇了一跳，趕緊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了看兩只木桶。

還好，裡頭仍有不少水。

她重新握緊扁擔，這回特地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往前挪。

結果才走了幾步，肩頭忽然被扁擔磨得發疼。她忍不住換了個姿勢，兩端的水桶頓時又晃了起來。

嘩啦！

這回灑得更多。

「哎呀！」

風瀟瀟連忙側過身，卻沒想到另一桶水跟著向外一甩，又是一大片水花落在村道上。

她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辛辛苦苦打上來的井水流進泥土裡，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方才那些婦人挑起水來，明明走得穩穩當當，自己也照著她們的模樣做了，怎麼偏偏就是不聽使喚？

她試著重新調整扁擔，卻因為肩膀太痠，動作反而愈發僵硬。

等到好不容易走回家，兩只木桶裡的水已經灑得所剩無幾。

婆婆正在院裡摘菜，聽見腳步聲，便笑著迎了過來。

「回來啦？怎麼去了這麼久？」

「回、回來了……」

風瀟瀟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將扁擔放在地上，整個人幾乎跟著坐了下去。

婆婆低頭一看，頓時愣住。

兩只木桶裡只剩淺淺一層井水，倒是她的鞋襪與裙襬濕了一大片，連頭髮都被汗水黏在頰邊。

「瀟瀟，妳的水呢？」

風瀟瀟抿了抿唇。

「路上灑了。」

「灑了多少？」

她低頭看看木桶，又看看婆婆。

「……大概有一點多。」

婆婆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妳這傻丫頭，婆婆就說先挑一桶嘛！」

風瀟瀟的臉頰漸漸鼓了起來。

「我只是還不熟練！」

「是是是，妳最聰明了。」

婆婆笑著替她取下扁擔，又摸了摸她的肩頭，見衣料底下已經磨得發紅，便催她進屋歇息。

風瀟瀟乖乖坐在門檻上，兩條手臂痠得幾乎抬不起來。

這下可真是累壞了。

她望著院裡那兩只幾乎空掉的木桶，越看越覺得不甘心。

明明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偏偏這副身體不爭氣。

她伸手揉了揉肩膀，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人真麻煩……」

當天夜裡，風瀟瀟盤腿坐在床上，重新琢磨起白日挑水的事情。

這幾日，她偶爾能在小腹深處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起初她也沒太在意，只覺得那股氣息十分熟悉，似乎只要凝神感受，便能讓它慢慢聚攏起來。

後來她才逐漸弄明白，那應該是體內正在形成的內力。

只是這股內力實在少得可憐。

她試著調整呼吸，讓小腹裡的暖意沿著身體流動。那股氣息每次才走出一小段，便會散去大半，剩下的一點也難以維持太久。

風瀟瀟卻很有耐心。

她對體內氣息的細微變化頗為敏感，每當察覺哪裡不順，便停下來重新調整。試了幾回之後，她漸漸發現，若呼吸太急，那點內力便容易散去；若將心神放緩，反倒能讓暖意在體內多停留一會兒。

她依著這個辦法反覆嘗試，終於讓那股暖流從小腹慢慢延伸到腰背。

風瀟瀟眼睛一亮。

「成了！」

她興沖沖地想再試一次，可那點好不容易聚起的內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

她不甘心地重新凝神，折騰半天，卻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暖意。

「怎麼才這麼一點呀……」

風瀟瀟低頭摸了摸小腹，頗有些失望。

不過仔細想想，若能在挑水時用上一點內力，或許就能讓肩背多幾分力氣。

尤其是扁擔左右晃動的時候，只要能及時穩住身體，應當就不會把水灑得那麼厲害。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恨不得現在就去井邊試試。

可惜夜已深了，身上的疲倦也漸漸湧上來。

風瀟瀟只好往床上一倒，將被子拉到肩頭。

「明天再試好了。」

隔日一早，風瀟瀟竟難得不用婆婆催促，便自己爬起床來。

婆婆瞧見她忙著整理扁擔，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瀟瀟，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早？」

「我要去挑水！」

「又挑兩桶？」

「當然！」

婆婆看了看她仍有些發紅的肩膀，不放心地問道：「今日可別再逞強了。」

「放心啦，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風瀟瀟說得信心十足，扛起扁擔便往井邊跑。

這回她打水的動作比昨日熟練了不少，雖然還是花了好些力氣，總算順利將兩桶水提了上來。

她照例把木桶裝得滿滿的，又仔細調整扁擔的位置。

旁邊的婦人見她再次挑起兩桶水，忍不住笑道：「小姑娘，昨日的教訓還不夠呀？」

風瀟瀟立即挺起胸膛。

「今日肯定不同！」

說罷，她將扁擔架上肩頭，雙手輕輕扶住兩端，慢慢站直身子。

這回，她沒有急著邁步。

風瀟瀟先調整呼吸，試著將小腹裡那點微弱的內力引向腰背。

暖意緩緩流動，沿著腰際向上延伸，讓原本緊繃的肩背稍稍輕鬆了一些。

她心中一喜，小心往前踏出一步。

水桶輕輕一晃。

她連忙收住腳步，等兩端的晃動稍緩，才再次往前走。

走了幾步之後，她逐漸摸清扁擔擺動的節奏，便試著讓腰腿隨著步伐自然發力。每當肩頭承受的重量突然增加，她便借著那點內力稍稍調整身體，盡量不讓水桶晃得太厲害。

果然比昨日順利許多。

風瀟瀟偷偷笑了起來。

有用！

她稍稍加快腳步，結果扁擔才晃了幾下，小腹裡的內力便突然散去了大半。

肩頭猛地一沉。

「哎呀！」

她嚇得趕緊停下，兩手緊緊抓住扁擔，這才免得水桶翻倒。

幾滴井水濺到鞋面上。

風瀟瀟低頭看了看，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差點又糟了。

她這才明白，內力雖然好用，卻經不起長時間消耗。若一直拿來支撐扁擔，恐怕還沒走回家便會耗得乾乾淨淨。

於是她重新調整腳步，只在身體快要失去平衡時，才稍稍借用那股暖意。

雖然仍免不了灑出一些水，可這回至少走得穩當許多。

等到終於回到婆婆家，兩桶水竟還剩下大半。

風瀟瀟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卻忘了肩頭還扛著扁擔，嚇得連忙穩住身形。

「婆婆！」

她興沖沖地喊了一聲。

「妳快來看！」

婆婆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院裡那兩桶水，眼睛也亮了。

「哎喲，今日可真不錯！」

風瀟瀟立刻揚起下巴。

「那當然！我昨日就說過，等熟練了肯定沒問題。」

婆婆笑著點頭。

「我們瀟瀟果然聰明。」

風瀟瀟聽得心花怒放，正準備再說兩句，肩頭卻忽然傳來一陣痠痛，兩條腿也跟著發軟。

她連忙扶住院裡的木架，慢吞吞地坐到門檻上。

「哎喲……」

婆婆見狀，忍不住又笑了。

「累壞了吧？」

風瀟瀟原本還想逞強，可如今兩條手臂實在痠得厲害，只好老老實實地點頭。

「嗯……累死了。」

婆婆替她倒了一碗溫水，又取來一塊蒸餅。

「知道累就好。下回先挑少一些，往後熟練了，自然就輕鬆啦。」

風瀟瀟接過蒸餅，一面吃，一面望著院裡的木桶。

這回的確比昨日好了許多。

可她也終於發現，自己那點內力雖然能派上用場，卻實在太少了。

尤其方才挑著水走回來，幾乎每隔一會兒便得重新調整呼吸，直到最後，連小腹裡那點暖意都快感覺不到了。

若是再多挑一趟，恐怕連空桶都扛不回來。

她低頭咬了一口蒸餅，心裡暗暗盤算著。

看來還得多練才行。

又過了幾日，村東頭的幾戶人家準備重新整理菜田。

先前雨水不足，田裡有些菜長得不好，如今趁著天氣尚暖，村人打算翻鬆土壤，再補種一批青菜。

風瀟瀟這幾日已經逐漸熟悉村裡的生活，除了替婆婆做些雜活，也常跑去幫村人搬柴、挑水。

聽說大家要整理菜田，她自然也跟著湊了過去。

「我也來幫忙！」

一名正在翻土的老伯抬起頭，瞧見她那副興沖沖的模樣，忍不住笑道：「瀟瀟，妳會種菜嗎？」

「可以學呀。」

「那先來幫忙挑水吧，田邊那幾只木桶都空了。」

風瀟瀟望著遠處的水桶，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怎麼又是挑水？

不過她很快便想起，自己如今已經比前幾日熟練許多，便爽快地點了點頭。

「好！」

這回她沒有再逞強，每趟只挑適量的井水，走路時也懂得調整肩背與步伐，總算能將水穩穩當當地送到田邊。

老伯見她來回跑了幾趟，便笑著誇道：「這姑娘不錯嘛，才幾日工夫，挑水就有模有樣了。」

風瀟瀟聽得十分受用。

「那當然！」

她將木桶放下，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老伯伸手指向旁邊尚未翻過的田地。

「會使鋤頭嗎？」

風瀟瀟順著他的手望去。

那片菜田不算大，土壤卻已經乾硬了不少。幾名村人正揮著鋤頭，將表層的泥土一塊塊翻開，再把底下較為鬆軟的土壤整理平整。

她看了一會兒，覺得其中頗有些門道。

「讓我試試？」

老伯將鋤頭遞給她，又教她握柄的位置，以及該如何利用腰腿帶動鋤頭，免得光靠兩條手臂硬使力。

風瀟瀟聽得認真，照著他的示範揮了一下。

鋤頭落地，卻只將表面的泥土刨開一小塊。

她微微一怔。

這土怎麼這麼硬？

老伯在旁邊笑道：「別急，手要放鬆些，腰也得跟著動。妳若只靠手臂，做不了幾下就累啦。」

風瀟瀟點點頭，重新調整姿勢。

這回她稍稍屈膝，揮動鋤頭時讓腰腿跟著使力，果然比方才順暢一些。

只是翻了沒多久，雙臂便開始發酸。

她停下來歇了口氣，低頭望著鋤頭，忽然想起前幾日挑水時的經驗。

既然內力能幫忙挑水，應當也能用在這裡吧？

風瀟瀟想了想，重新握住鋤柄。

她先將呼吸調勻，等小腹深處聚起一點暖意，才試著將內力沿著腰背引向雙臂。

鋤頭再次落下時，她趁著腰腿發力的瞬間，將那股暖意一併送了出去。

噗！

鐵鋤陷入土裡，竟比方才深了不少。

風瀟瀟眼睛一下亮了。

「咦？」

她連忙將鋤頭提起，又試了一回。

這次她更加留意內力流動的時機，先讓鋤頭自然落下，等鋤刃觸及泥土時，再將那點力氣送入手臂。

鐵鋤順勢切進土裡，原本乾硬的泥塊頓時鬆開了一大片。

「成了！」

風瀟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終於抓到訣竅了。

只要在揮鋤時稍稍借用內力，原本得費好大力氣才能翻開的泥土，如今竟輕鬆了不少。

當然，這股內力仍然少得很，若每一下都如此使勁，恐怕沒翻幾塊土便要耗盡。她便試著依照老伯教的辦法，先利用鋤頭本身的重量與腰腿發力，遇上特別硬的土塊時，才額外用上一點內力。

如此一來，倒真讓她找到了幾分省力的辦法。

老伯在旁邊看得有些驚訝。

「咦？妳這姑娘學得挺快呀。」

風瀟瀟聞言，立刻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就說可以學嘛。」

「不錯不錯，這片翻完，旁邊還有一片呢。」

她順著老伯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菜田另一頭，竟還有好大一片土地等著整理。

風瀟瀟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

「……還有呀？」

「那當然，總不能翻了一半就不做了。」

她低頭看看手裡的鋤頭，又望向那片尚未翻動的土地，終究還是認命地繼續幹活。

這回有了訣竅，她的動作確實比起初熟練許多。

可惜內力終究有限。

翻了好一會兒，她便覺得小腹裡的暖意越來越淡，兩條手臂也逐漸恢復了先前的痠痛。

風瀟瀟只好暫時收起內力，乖乖按照老伯教的方法揮鋤。

等到晌午，整片菜田總算翻得差不多了。

她扶著鋤柄，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做完了。

誰知老伯將鋤頭收好，又從旁邊提來一籃菜苗。

「來，接下來把菜種下去。」

風瀟瀟愣了一下。

「還要種？」

老伯笑著看她。

「地都翻好了，當然得種菜呀。」

「哦……」

她看看那籃細嫩的菜苗，又望向剛剛整理平整的田畦，心裡忽然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接下來的事情比翻土還要麻煩。

老伯教她將菜苗一株株分開，再依照適當的間距種進泥土裡。每放下一株，還得仔細將周圍的土壤攏好，免得菜苗倒伏。

這些事情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得一直彎著腰。

起初風瀟瀟還覺得有趣。

她蹲在田邊，將一株嫩綠的菜苗放進土裡，又小心翼翼地將泥土攏到根部，見菜苗穩穩地立了起來，便忍不住露出笑容。

「這樣就可以了？」

老伯過來看了一眼。

「嗯，不錯。」

風瀟瀟頓時高興起來，照著這個辦法，又種了好幾株。

可惜沒多久，她便發現了新的麻煩。

腰好痠。

她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後腰，又望向竹籃裡剩下的大半籃菜苗。

怎麼還有這麼多？

方才翻土時，她還能趁著揮鋤的瞬間運上一點內力，多少省些力氣。如今種菜講究手指靈巧、動作細緻，一株一株慢慢栽下去，任憑她有多少內力，也沒辦法讓這些菜苗自己跑進土裡。

更何況，內力早已耗得差不多了。

她試著蹲下來繼續種，沒過多久，兩條腿又開始發麻，只好換成彎腰的姿勢。

結果腰更痠了。

風瀟瀟忍不住鼓起臉頰。

這活計怎麼連偷個懶都不行呀？

旁邊一位婦人瞧見她不斷換姿勢，笑著提醒道：「瀟瀟，累了就起來歇歇，別一直彎著腰。」

「我還可以！」

她答得十分有精神，手上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不少。

婦人也不拆穿她，只是笑著繼續種菜。

等到終於將那籃菜苗種完，風瀟瀟已經累得連腰都不想直起來。

她慢吞吞地走到田邊，一屁股坐在樹蔭下，整個人幾乎要癱成一團。

老伯見狀，忍不住笑道：「怎麼樣？種菜好玩吧？」

風瀟瀟抬起頭，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好玩。」

只是她說得有氣無力，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老伯哈哈大笑，還特地替她端來一碗涼水。

風瀟瀟接過水碗，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這才舒服地舒了口氣。

她望著眼前那片種好的菜田，心裡倒也有幾分高興。

雖然忙了一整個上午，累得渾身痠痛，可那些菜苗如今整整齊齊地立在田裡，嫩綠的葉片迎著陽光輕輕晃動，瞧著還挺讓人滿意的。

「瀟瀟姊姊！」

一個孩子捧著半顆烤地瓜跑了過來，母親笑著跟在身旁。

「我娘說妳幫了好多忙，這個給妳吃！」

風瀟瀟眼睛頓時亮了。

「給我的？」

「嗯！」

她連忙接過地瓜，笑盈盈地向母子倆道謝。

「謝謝嬸子！」

婦人笑道：「快吃吧，辛苦妳啦。」

風瀟瀟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mbQoBr1m

香甜的滋味一下在嘴裡散開。

方才還累得不想動彈的姑娘，轉眼便吃得眉眼彎彎。

「好吃！」

婦人看她吃得高興，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喜歡就多吃些，等這批菜長好了，再摘些給妳帶回去。」

風瀟瀟抬頭望向菜田。

「這些菜還要多久才長得大？」

「得看天氣，也得看照料得好不好。往後還得澆水、拔草，慢慢養著呢。」

她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還要澆水？」

「當然要呀。」

風瀟瀟看看那些剛種好的菜苗，又望向遠處村口的水井。

想到往後還得一次次挑水過來，她忽然覺得手裡的地瓜都沒那麼香了。

這做人啊，還真是沒完沒了。

自從幫村人種過菜之後，風瀟瀟對泥土也漸漸有了興趣。

起初只是做活時閒得無聊，蹲在田邊等人取工具，便順手撿起一小團濕泥，在掌心裡揉來揉去。

揉著揉著，那團泥巴竟被她捏出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

她低頭看了看，又伸手捏出身子與四肢。

不多時，一個模樣有些古怪的小泥人便出現在掌心。

風瀟瀟將它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頭似乎大了些。

她伸手將腦袋揉小，又將兩條腿稍稍拉長，這才覺得順眼許多。

不過那泥人站得不太穩，才剛放到地上，便往旁邊歪了過去。

「哎呀。」

她連忙扶住，重新調整雙腳的位置。

這回總算能站好了。

風瀟瀟看得高興，索性又捏了第二個。

後來，她還試著捏起村裡常見的動物。

有長著兩隻尖耳朵的兔子，有圓滾滾的小豬，也有伸長脖子的鵝。

起初她捏得不大熟練，兔子的耳朵總是容易斷，小豬的腿也常常粗細不一。可她似乎對這件事格外有耐心，捏壞了便重新揉成一團，再慢慢調整。

幾日下來，院子角落竟多出了一排小小的泥塑。

那天下午，婆婆從灶房走出來，便瞧見風瀟瀟正蹲在屋簷下，兩隻手沾滿泥巴，低著頭不知在忙些什麼。

「瀟瀟，妳又在做什麼呀？」

「捏東西。」

「捏什麼？」

「妳看！」

風瀟瀟笑盈盈地將手裡的小泥塑舉起來。

婆婆湊近一看。

那是一隻小小的泥雞，身子圓滾滾的，翅膀貼在兩側，頭上還捏了幾道細細的雞冠。

雖然模樣有些稚拙，倒也看得出幾分神似。

「哎喲，這是妳捏的？」

「嗯！」

「手還真巧。」

風瀟瀟聽得高興，連忙指向旁邊那排泥塑。

「還有這些！」

婆婆順著她的手望去，只見牆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好幾個小泥人與各式動物，大小不一，姿態也各有不同。

有個泥人站得筆直，兩手叉腰，神氣得很；另一個卻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彷彿正懶洋洋地曬太陽。

婆婆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這個怎麼還有模有樣的？」

風瀟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笑道：「我覺得這樣比較有趣呀。」

「那妳怎麼這麼喜歡捏泥巴？」

「嗯？」

她微微一怔。

婆婆笑著指向那些泥塑。

「老婆子看妳這幾日，只要一閒下來便跑去找泥巴，連吃完飯都要捏上一會兒。怎麼就這麼喜歡呢？」

風瀟瀟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想過。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喜歡捏泥巴。

每回看見地上有些濕潤的泥土，她總忍不住想抓起來揉一揉。捏成人形也好，捏成飛禽走獸也罷，只要泥巴到了手裡，便自然而然地想替它塑出模樣。

那種感覺十分熟悉。

彷彿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經常做這樣的事情。

可仔細回想時，腦海中又是一片模糊。

她記得自己曾經創造人類，卻想不起當年的具體情景。那些遙遠的往事，如今只剩零星的印象，無論如何也拼湊不出完整的模樣。

至於眼前這些泥塑，究竟與過去有沒有關係，她也說不上來。

風瀟瀟想了好半天，最後只好搖搖頭。

「不知道。」

婆婆有些意外。

「不知道？」

「嗯。」

她低頭看看手裡的小泥雞，又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就是覺得很想捏。」

婆婆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倒也沒有繼續追問。

「喜歡就捏吧。不過捏完記得洗手，別又弄得滿身泥。」

「知道啦。」

風瀟瀟答應得十分乖巧。

等婆婆轉身回了灶房，她又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泥雞，伸手將一邊歪掉的翅膀重新修整了一下。

這樣就好看多了。

她滿意地笑了笑，將泥雞放到屋簷下晾著。

往後幾日，風瀟瀟除了幫忙做活，也開始更加認真地琢磨內力的運用。

她發現，自己的內力雖然少，卻頗為凝實。只要掌握好發力的時機，便能讓原本使不上勁的身體，在短短一瞬多出幾分力氣。

她尤其喜歡拿院子裡的東西練習。

先是空木桶，再來是裝著柴禾的竹筐，最後又盯上了牆邊一只舊木箱。

那木箱裝著幾塊石頭，平日裡她使盡力氣，也只能勉強拖動一點。

風瀟瀟蹲在旁邊，先試著推了推。

果然很沉。

她退後一步，慢慢調整呼吸，待小腹裡聚起一絲暖意，才將雙手抵住木箱，試著讓那股內力沿著腰背流向雙臂。

這回她沒有急著使勁，而是先將腳步站穩，再順著腰腿的力量向前推去。

木箱底部擦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竟然真的挪動了！

風瀟瀟眼睛一亮。

她連忙再試一次，這回卻因為運氣太急，內力還沒送到掌心便散去了大半，木箱只輕輕晃了一下。

她有些不服氣，重新調整呼吸，又試了幾回。

等到終於將木箱推得更遠了一些，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兩條手臂也痠得抬不起來。

風瀟瀟慢吞吞地坐到門檻上，望著被自己推開的木箱，臉上卻滿是喜色。

總算又進步了。

她伸手揉了揉肩膀，心裡暗暗盤算著。

如今連這麼沉的木箱都能推動，往後若能再多練些內力，說不定便能幫婆婆搬動那口大米缸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婆婆恰好從院外走進來，瞧見木箱被推到了院子中央，不由得有些驚訝。

「瀟瀟，這箱子是妳搬的？」

「嗯！」

風瀟瀟立刻站直身子，神氣地點了點頭。

「我今日又學會了新本事！」

「這麼厲害呀。」

婆婆走近看了看，又轉頭望向她。

「那正好，婆婆還有件事想請妳幫忙。」

風瀟瀟立即拍了拍胸口。

「婆婆儘管說！」

「灶房旁邊那口米缸，妳幫我挪到牆邊去吧。」

「好呀！」

她答應得痛快，起身便往灶房走。

可才走到米缸前，風瀟瀟的腳步便停住了。

那口米缸又大又沉，裡頭還裝著大半缸米。

她試著抱住缸身，稍稍使力。

米缸紋絲不動。

風瀟瀟沉默了一會兒。

方才練功時，內力早已耗得差不多了。如今別說這口米缸，恐怕連院裡的木箱都未必推得動。

她只好悻悻地回到院裡。

「婆婆……」

「怎麼啦？」

「那個……我今日練功練得太累了。」

婆婆笑吟吟地望著她。

「所以呢？」

風瀟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能不能明日再搬呀？」

婆婆看著她滿臉為難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好好，明日再搬。」

風瀟瀟鬆了口氣，正想回屋歇息，肚子卻忽然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低頭摸了摸小腹。

婆婆聽見，笑得更開心了。

「又餓啦？」

風瀟瀟有些尷尬，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

「嗯……」

「飯快好了，先去洗手吧。」

一聽見有飯吃，她立刻精神起來。

「好！」

風瀟瀟高高興興地跑到水缸旁，仔細洗淨雙手，又順道看了一眼屋簷下那排泥塑。

幾隻小泥獸已經漸漸乾了，先前捏好的泥人也安安穩穩地立在一旁。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小泥人的腦袋，忍不住笑了笑。

這個倒是捏得挺好。

待洗完手，她便跑回屋裡，幫著婆婆擺好碗筷。

這日夜裡，風瀟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情。

她如今已經能讓內力沿著身體流動，也漸漸摸清了幾分運用的訣竅。雖然每回只能維持片刻，可只要多試幾次，總能找到一些新的辦法。

有時是呼吸，有時是腰腿的配合，有時只需稍微調整使力的時機，便能讓同樣一點內力發揮出更好的效果。

想到自己今日終於推動了那只木箱，她心裡便有些高興。

再多練幾日，應當就能搬動更沉的東西了吧？

到時候，婆婆那口米缸肯定也難不倒她。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將雙手從被窩裡伸了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了看。

這幾日做活留下的紅痕已經淡了些，指根卻慢慢磨出了一層薄繭。

風瀟瀟用手指摸了摸。

粗粗的，與先前不太一樣。

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照這樣下去，這雙手往後該不會越來越粗糙吧？

可轉念一想，若能靠這雙手練成厲害的功夫，好像也挺不錯。

她將雙手重新縮回被窩裡，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

身體雖然累得厲害，心情倒是很好。

正當她準備閉眼睡覺時，隔壁忽然傳來婆婆的聲音。

「瀟瀟，睡了嗎？」

「還沒呢。」

「明早記得幫婆婆挑水呀。」

風瀟瀟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她望了望床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痠疼的兩條手臂。

怎麼又要挑水呀……

「知道啦！」

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將被子往頭上一拉。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明日正好可以試試，若將今日推木箱時領悟的法子用在挑水上，會不會比前幾日更加輕鬆？

想到這裡，她重新來了精神。

只可惜眼下實在睏得厲害，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風瀟瀟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終於閉上眼睛。

院外夜風輕輕吹過，屋簷下幾隻尚未乾透的小泥獸靜靜排在牆邊。

她很快便睡熟了。

至於明日能不能靠那點內力，穩穩當當地挑回兩桶井水，就得等天亮再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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