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5〈戲子命，喚奈何〉

聚珍樓那頓飯過後，戲班的日子忽然變得不太順。

先是原本談妥的一處戲棚臨時改口，說花會期間人多，場地另有安排；接著送去修補的兩套戲服被拖了工期，連平日替戲班運箱子的車行都忽然說人手吃緊，近幾日接不了活。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湊在一起，就有些過分巧了。

何老闆站在戲棚後頭，看著剛送回來的一張場地契紙，眉頭皺了許久。

項天晴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剛買來的糕。

「昨天不都說完了？」

灼華正在整理戲服，聞言頭也沒抬。

「對我們來說，說完了。」

項天晴咬下一口。

「對他呢？」

「大概才剛開始。」

項天晴想了想，又看向何老闆。

「江老闆做的？」

何老闆把契紙折起來。

「誰知道。」

「你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拿得出東西又是一回事。」

項天晴聽得皺眉。

「真麻煩。」

何老闆失笑。

「江湖上的事情，也不全都能拿槍問。」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腿邊的長槍。

「所以才麻煩。」

灼華笑了一聲。

當日下午，戲班仍照常開台。

何老闆忙著重新安排後面幾日的場子，灼華則趁著開戲前的空檔，要去取一批先前送出去修補的頭面與衣料。

項天晴剛好閒著。

「我陪你。」

灼華抬眼。

「怕我被人買走？」

「你不是說他們最近很煩？」

「那倒是。」

「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

灼華看了一眼她手上剛買的油紙包。

「順便吃？」

「這個是剛才就買的。」

「好。」

兩人出了戲棚。

午後的江南仍舊熱鬧，花會尚未散場，沿河幾條大街擠滿遊人。項天晴一路走，一路吃完手裡的東西，陪灼華取了修好的衣料，又順道替戲班買了幾樣零碎物件。

回程時，他們沒有走原來那條大街。

灼華嫌人太多，帶著項天晴轉進一條較窄的街巷。

兩側多是商戶後門，白日裡也安靜許多。

走到一半，前面忽然多了幾個人。

灼華腳步慢下來。

項天晴也停了。

幾個男人散在路中央，看上去不像同行，站的位置卻恰好把前路堵住。

其中一人走上前。

「灼華公子。」

灼華看著他。

「有事？」

「我們東家想請公子再談談。」

灼華神情淡了些。

「昨晚談過了。」

「東家覺得還有些話沒談完。」

「我沒話想談。」

那人笑了笑。

「公子何必這麼快回絕。」

灼華提了提手裡裝著衣料的包袱。

「麻煩讓路。」

對方沒有動。

項天晴站在旁邊，目光從幾人身上掃過。

「你們東家是誰？」

那人看她一眼。

「與姑娘無關。」

「喔。」

項天晴也不追問。

灼華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伸手攔住。

「灼華公子，還是走一趟吧。」

灼華低頭看了看擋在胸前的手。

「拿開。」

那人笑意收了幾分。

「公子別讓我們難做。」

灼華抬起眼。

「我再說一次。」

「拿開。」

巷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那隻手直接往灼華手臂抓去。

灼華側身避開。

對方撲了個空，後頭兩人立刻跟上。

項天晴剛要動，卻又停住。

灼華退到牆邊，視線一掃。

牆旁正靠著一根長木棍，大概是附近商戶平時挑貨用的，約有一人多高，木色被日曬雨淋磨得發白。

灼華伸手一抽。

長棍入手。

項天晴眼睛亮了。

第一人已經衝到面前。

灼華手腕一轉。

長棍沿著身前繞開。

看起來仍像台上的槍花。

棍身擦過對方伸來的手臂，帶著那股力往旁邊一偏，下一圈才轉到一半，棍尾已經猛地撞進肋下。

砰！

那人整張臉瞬間皺起，踉蹌撞到牆上。

第二人從側邊揮拳而來。

灼華踏前半步。

木棍由下往上一挑。

棍頭停在那人咽喉前一寸。

對方本能往後仰。

灼華手腕再翻。

原本向上的棍勢忽然下壓，直接點在胸口。

一送。

那人連退三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項天晴站在後頭，看得笑了。

果然。

那天戲台上的槍花，一點也沒白轉。

第三人從後撲來。

項天晴提醒了一聲。

「右後。」

灼華連頭都沒回。

長棍沿著肩背一繞。

棍尾從身後掃出，準確敲進對方膝彎。

那人腿一軟，當場跪了下去。

灼華旋身。

手裡長棍跟著轉過半圈，棍頭貼著那人的下顎停住。

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戲。

只差鑼鼓。

項天晴看得越來越有意思。

台上的灼華轉槍，是為了把一場戲唱得漂亮。

眼前的灼華同樣轉。

每一圈卻都藏著下一個落點。

棍頭可以點喉。

棍尾可以撞肋。

正握一轉便能換手，轉身時甚至還能借身體擋住對方看棍的視線。

一名漢子抄起旁邊的木凳砸來。

灼華不退反進。

長棍先點中手腕。

木凳脫手。

下一刻，棍身順著那人的手臂滑過，往內一壓，整個人便被帶得失去平衡。

灼華肩膀一靠。

人直接摔了出去。

項天晴眉梢一挑。

「這個也會。」

灼華還有餘力回她一句。

「什麼？」

「靠。」

「戲班什麼都得學一點。」

項天晴忍不住笑。

「你這個一點很有問題。」

幾名堵路的人顯然也沒想到，一個唱戲的真能打。

最先被撞中肋骨的男人扶著牆站起來，臉色已經變了。

「一起上！」

另外幾人同時逼近。

灼華將長棍往掌中一滑。

原本握在中段的雙手瞬間拉開。

項天晴眼神一動。

這次更明顯。

槍。

長棍沒有槍尖，灼華的路數卻絲毫未亂。

直刺化成點。

扎喉改成頂胸。

原本應該穿過身體的一槍，只需換成木棍，便成了把人撞退的重擊。

他在幾人之間穿行，衣擺隨著步法翻起，棍影一圈接一圈。

花依舊在。

實招也一直藏在裡頭。

有人想抓棍。

灼華手一鬆，長棍滑出去半尺，避開那人的手，後手隨即重新扣住。

項天晴看得很熟悉。

滑握。

距離立即變了。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棍尾已從近身處撞上胸口。

砰！

人仰面摔倒。

項天晴嘴角揚得更高。

她已經開始期待另一件事了。

如果灼華手裡拿的真是一桿槍呢？

如果眼前也不是一群尋常打手呢？

又會是什麼樣子？

就在她想著時，一聲刀刃出鞘的輕響從前方傳來。

項天晴臉上的笑淡了。

一名男人從腰後抽出短刀。

灼華也停下。

「只是請人談話，帶刀做什麼？」

對方顯然已被打出了火氣。

「少廢話！」

短刀迎面劈下。

灼華橫棍一架。

刀刃斬在木頭上，立刻削出一道缺口。

灼華借力轉身，長棍從另一側掃回。

對方抬臂擋住，第二刀緊接著追來。

木棍再擋。

喀。

一道裂紋沿著棍身蔓開。

項天晴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刀才起。

她已經到了。

一隻手扣住男人手腕。

那人用力一掙。

沒掙開。

項天晴看著他。

「差不多了。」

男人還想動。

項天晴五指收緊。

短刀噹的一聲落地。

下一刻，她往旁邊一帶，那人整條手臂跟著轉過去，身體失去平衡，被她一把按在牆上。

其餘幾人全停住。

項天晴回頭。

「還談嗎？」

巷裡一時無聲。

她等了兩息。

「不談就走。」

這次沒人再動。

幾人扶起倒地的同伴，很快退了出去。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街口，項天晴才鬆開手。

灼華手裡那根長棍已經裂了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

「可惜了。」

「不是你的。」

「所以更可惜。」

灼華把木棍重新靠回牆邊，正想去撿地上的衣料，項天晴忽然開口。

「你騙人。」

灼華回頭。

「我騙你什麼？」

「會一點。」

灼華忍不住笑。

「我真的只會一點。」

「少來。」

項天晴走過去，拿起那根裂掉的木棍。

她翻過來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這根棍子又輕，重心也差，你拿起來就能打成這樣。」

「順手而已。」

「剛才那一下滑握也是順手？」

灼華笑而不答。

項天晴把木棍往地上一頓。

「你要不是唱戲的，說不定也能去爭一爭槍仙。」

這次灼華真的愣了一下。

他看著項天晴。

「你這句話，分量是不是有點重？」

「我就是槍仙。」

項天晴答得理所當然。

「所以我知道。」

灼華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我大概不會爭。」

項天晴皺眉。

「為什麼？」

灼華伸手拿回那根裂棍。

長棍在掌中轉過一圈。

即使只是一根普通木棍，那個動作仍舊漂亮。

「因為我先學的是戲。」

項天晴看著他。

灼華把棍身橫在眼前。

「台上要好看，我才學怎麼轉槍。」

手腕輕翻。

木棍沿著手臂轉到身後。

「要演將軍，我才學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個人真打過仗。」

他往前踏了一步。

方才還帶著戲台意味的身段，瞬間沉下去。

棍頭筆直指向前方。

「後來才發現，只靠樣子騙得了不懂的人。」

項天晴眼神微動。

「所以你開始學真的？」

「嗯。」

灼華收回木棍。

「我要讓台下的人相信，這一槍真的刺得出去。」

「就去學真正的槍怎麼刺。」

項天晴看著他。

「所以你練槍，是為了唱戲？」

「對。」

灼華回答得很快。

「我喜歡的是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棍。

「槍是戲裡的一部分。」

項天晴想了一會兒。

「可是你現在真的很會打。」

灼華笑道：

「順便。」

項天晴看他。

「你這個順便有點厲害。」

灼華笑得更開。

兩人重新往戲班方向走。

走出那條巷子以前，項天晴忽然又問：

「所以你其實沒想過當什麼槍道高手？」

「沒想過。」

「天下風雲榜也不想？」

「不想。」

「槍仙呢？」

灼華側頭看她。

「你不是已經是了？」

「可以打下來啊。」

「我沒興趣。」

項天晴想了一下。

竟然也不覺得可惜。

灼華走在她旁邊，手裡還拎著那根裂了一半的木棍。

「你喜歡的是槍。」

「嗯。」

「我喜歡的是戲。」

灼華望向前方遠處已經露出一角的戲棚。

鑼鼓聲正隔著街巷傳來。

他笑了一下。

「剛好我的戲裡有槍。」

項天晴也往那個方向看去。

「那挺好的。」

「哪裡好？」

「都練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灼華安靜了一會兒。

「這句倒像你會說的。」

項天晴沒回。

她正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拿的只是一根棍。

下次，得讓灼華拿自己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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