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4〈戲中情，談聚散〉

入夜後，江南沿河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聚珍樓臨水而建，共有三層，飛簷下懸著成排暖黃燈籠。河風吹來時，燈影便跟著水光輕晃。門前車馬往來不斷，穿著體面的商戶、攜眷赴宴的富家人依次入內，跑堂端著酒菜在樓梯間來回穿梭，隔著老遠便能聞見鮮魚與酒香。

項天晴走到樓前，抬眼看了看匾額。

白日經過時，她便記住了這地方。

當時正有人從樓裡端出一尾魚，香味一路飄到了街上。如今真正站到門前，那股鮮香比白日聞著還要清楚。

灼華注意到她的目光。

「你從剛才就在看裡面。」

項天晴收回視線。

「聞起來不錯。」

「所以你今晚才答應得那麼快？」

「能跟朋友一起吃飯，我為什麼要拒絕？」

灼華笑了一聲。

「待會兒可別只顧著吃。」

項天晴看了他一眼。

「吃飯不就是來吃的？」

何老闆走在前頭，聽見這句，只回頭道：

「今晚多少還得陪人說幾句話。」

項天晴點頭。

「那就邊吃邊說。」

灼華看著她，一時也沒什麼好反駁。

三人一同進了聚珍樓。

聚珍樓二樓已經備好雅間。

推門進去，窗外正好看見夜河。幾艘遊船從橋下緩緩穿過，船頭懸著小燈，倒影被槳一撥便碎成滿河金光。

席間已坐了幾人。

居中的男人年過四十，衣著講究，袖口與腰帶看不見多少張揚裝飾，料子卻一眼便知價值不菲。他身旁還坐著幾名地方商戶模樣的人，見何老闆進來，都笑著起身。

「何老闆，可算把人等來了。」

何老闆拱手。

「江老闆相邀，哪敢失約。」

江老闆的目光很快落到灼華身上。

「灼華公子。」

灼華也行了一禮。

「江老闆。」

江老闆笑得很是和氣。

「昨日那齣《木蘭從軍》，好得很。尤其那一段槍，我這個外行都看得捨不得眨眼。」

「江老闆過獎。」

幾句寒暄之後，江老闆才注意到最後進門的項天晴。

「這位姑娘是？」

何老闆正要開口，灼華先道：

「我的朋友，項天晴。」

江老闆微微頷首。

「既然是灼華公子的朋友，那就是客。請坐。」

項天晴也不多客氣。

「多謝。」

她坐下時，目光已經落到桌上。

冷盤才剛齊。

一碟切得極薄的醬肉，一盤糟香河蝦，幾樣當季小菜，中間還放著一盅透著清香的湯。

項天晴看看左邊。

再看看右邊。

灼華坐在她旁邊，低聲道：

「想吃就吃。」

「他們還在講話。」

「這桌就是拿來吃的。」

項天晴覺得很有道理。

她第一個動了筷子。

江老闆還在同何老闆談花會。

「今年來的人比往年還多，你們戲班這幾日場場滿座，聽說昨日連棚外都站了不少人。」

何老闆笑道：

「都是托花會的福。」

「何老闆謙虛了。要是戲不好，人再多也留不住。」

說話間，熱菜陸續送上。

一尾蒸得恰到好處的鮮魚擺到桌中央，魚身上只壓了些薑絲與蔥段，熱油一澆，香氣立即散開。

項天晴的筷子停了。

灼華看見了。

「吃啊。」

「這魚就是我下午看到的那個？」

「大概吧。」

項天晴夾了一塊。

魚肉入口細嫩，鮮味乾淨，她眼睛立刻亮了一點。

「好吃。」

灼華失笑。

「你小聲一點。」

「好吃為什麼要小聲？」

旁邊幾人都聽見了。

江老闆反而笑起來。

「項姑娘喜歡便多吃些。聚珍樓這道魚確實做得好，我特意讓人留了今日最好的。」

項天晴點頭。

「江老闆會吃。」

灼華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何老闆端起茶盞，像是已經不太想管她。

前半席吃得頗為愉快。

江老闆談戲，談花會，也談今年南來北往的客商。何老闆熟悉這些場面，該接的話接，該敬的酒敬。灼華偶爾答上幾句，其餘時候便安靜吃菜。

項天晴更安靜。

江老闆說到昨日哪一場戲，她會抬頭聽兩句。

話題若轉去布價、船運、商號，她便低頭吃飯。

一道蝦仁上來。

她吃。

一道燉得軟爛的肉上來。

她也吃。

最後連灼華都忍不住問：

「你中午到底有沒有吃飯？」

「有啊。」

「那你怎麼還吃得下？」

「中午是中午。」

灼華停了片刻。

「行。」

酒過幾巡，江老闆才像隨口提起一般說道：

「對了，過幾日府裡有一桌客。」

何老闆抬眼。

「江老闆想點戲？」

「正有此意。」

江老闆看向灼華。

「昨日看完《木蘭從軍》，總覺得意猶未盡。我想請灼華公子過府，再唱一回。」

灼華放下筷子。

「過幾日戲班還有場。」

何老闆接得很快。

「這幾天的戲早已排滿，恐怕挪不開。」

江老闆笑道：

「一場戲而已。戲班少唱一場，損失我補。」

何老闆仍笑著。

「台下票都出了，總不能讓人白等。」

「那便等散場以後。」

灼華道：

「唱完一整日，我晚上不再上戲。」

江老闆看向他。

「累？」

「嗯。」

「那換一日也成。」

灼華淡淡道：

「近日都忙。」

項天晴夾菜的筷子稍稍慢了一下。

她看看灼華。

又看看江老闆。

江老闆倒也沒有因此不悅，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灼華公子的身子自然重要。」

他放下杯。

「這樣吧，也不用整齣戲。到時只請公子唱兩段，再舞一回槍。府上人少，清靜，總比戲棚舒服。」

灼華仍舊搖頭。

「多謝江老闆，我不去。」

這一句已經很清楚。

項天晴便繼續低頭吃魚。

她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

江老闆卻笑了笑。

「公子先別急著回絕。」

他抬手比了一下。

「唱一晚，我出這個數。」

何老闆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那數目顯然不少。

灼華連看都沒多看。

「跟銀子無關。」

「自然。」

江老闆說得仍然客氣。

「我知道灼華公子如今名氣大，也不缺這點銀子。」

他頓了頓。

「若一晚太趕，可以在府上住幾日。」

灼華抬眼。

江老闆接著道：

「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戲服、頭面，公子若有看得上的，也只管添。想唱便唱，想歇便歇，比跟著戲班日日趕場自在得多。」

這一回，項天晴的筷子停得更久。

何老闆笑意也淡了些。

「江老闆好意，我替灼華心領了。」

「何老闆別急。」

江老闆靠回椅背。

「我是真心喜歡灼華公子的戲。」

他看著灼華。

「人才難得。整日跟著戲班風吹日曬，未免可惜。」

灼華神情平靜。

「我喜歡戲班。」

「住進府裡，一樣可以唱。」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自己知道。」

江老闆笑了一下。

「年輕人總有自己的想法。」

何老闆在旁邊道：

「既然他不願意，這件事就算了吧。」

江老闆轉頭看向何老闆。

「何老闆，我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

「正因如此，我才把話說清楚。」

「我也只是惜才。」

「我明白。」

「那就好。」

氣氛看似又緩了回來。

跑堂恰好送上一道新菜。

項天晴看了一眼。

若是剛進門時，她大概早已動筷。

現在卻遲了幾息。

江老闆又替何老闆斟酒。

「戲班這幾年也不容易吧？」

何老闆看著杯中酒。

「做這一行，都這樣。」

「養人、養班子、添戲服、修箱子，哪一樣不要銀子。」

「江老闆說得是。」

「所以有時候，事情也不必想得太死。」

何老闆抬起眼。

江老闆笑道：

「灼華公子若願意留下，我自然不會虧待他。戲班這邊的損失，我另外補給何老闆。」

灼華的目光終於冷了一些。

「江老闆。」

「公子？」

「我剛才說了。」

灼華看著他。

「我不去。」

雅間安靜了一瞬。

江老闆仍舊笑著。

「價錢還可以談。」

項天晴這次真的放下筷子了。

她看著江老闆，神情有些疑惑。

灼華方才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很清楚。

江老闆應該也聽得見。

為什麼還在談？

何老闆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

「江老闆。」

「何老闆？」

「客人喜歡我們的戲，我很高興。」

何老闆的聲音依然客氣。

「想包場、點戲，要商量哪一齣、哪一天，都能談。」

江老闆看著他。

何老闆繼續道：

「灼華願意去哪裡唱，也由他自己決定。」

江老闆笑意微斂。

「我也沒逼他。」

「那就好。」

「何老闆何必這麼緊張？」

「我只是把事情說清楚。」

江老闆指尖輕輕轉著酒杯。

「既然談到這裡，我也乾脆些。」

他看向何老闆。

「何老闆開個價吧。」

這句落下，灼華沒有動。

項天晴也沒有動。

何老闆看了江老闆片刻。

臉上最後那點陪席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江老闆。」

「嗯？」

「我們這裡賣戲。」

何老闆將杯子推開一些。

「不賣人。」

桌上安靜了下來。

窗外正有一艘遊船經過，隱約傳來絲竹聲，隔著窗格飄進雅間。

江老闆看了何老闆一會兒。

隨後笑了。

「何老闆想多了。」

「但願是我想多。」

江老闆端起杯。

「喝酒。」

何老闆也重新拿起杯子。

場面似乎就這麼揭了過去。

可接下來的菜再送上來，桌上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項天晴低頭看看面前那道剛端上的菜。

她夾了一筷子。

入口依舊很好。

火候對。

味道也對。

她卻吃得慢了許多。

江老闆後面又談了些花會的事情，甚至再沒提灼華。席間其他人也跟著換了話題，笑聲漸漸重新出現。

到了散席時，江老闆親自將人送到門口。

「方才酒喝多了些，若有說得不妥的地方，何老闆別往心裡去。」

何老闆拱手。

「江老闆客氣。」

江老闆又看向灼華。

「灼華公子也再想想。」

灼華沒有回答。

江老闆笑道：

「世上的事情，總有個合適的價。」

項天晴站在旁邊，本來已經準備下樓。

聽到這裡，她停住了。

「可是他剛才說不去了。」

江老闆轉頭。

項天晴看著他。

「你沒聽見？」

江老闆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項姑娘。」

「嗯？」

「這是我們之間談生意。」

項天晴皺眉。

「可是你談的是灼華。」

「項姑娘與灼華公子是？」

「朋友啊。」

她答得很快。

江老闆點點頭。

「既是朋友，有些事讓灼華公子自己決定便好。」

項天晴更不明白了。

「他已經決定了啊。」

這回連灼華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何老闆唇角動了一下。

江老闆沉默片刻，終究重新笑起來。

「項姑娘說得是。」

他往旁邊讓開。

「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有機會再請。」

項天晴也沒再說什麼。

三人下了樓。

走出聚珍樓時，夜風從河面迎面吹來。

街上依舊熱鬧，沿岸燈火映得水面一片明亮。

項天晴走了好一段路都沒說話。

灼華側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

「你從樓上下來就這個表情。」

項天晴回頭看了一眼聚珍樓。

灼華笑道：

「剛才不是吃得很開心？」

「前面很開心。」

「後面呢？」

項天晴想了一會兒。

「他是在買你嗎？」

灼華腳步微頓。

「差不多。」

「可是你又不是東西。」

「我知道。」

「他也知道吧？」

灼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有些人覺得，只要出的銀子夠多，很多事情都能變成買賣。」

項天晴眉頭皺得更深。

「可你都說不去了。」

「所以我不去。」

「那他還一直加錢做什麼？」

灼華看著她。

「因為他覺得，我拒絕，只是價錢還沒到。」

項天晴沉默下來。

走在前面的何老闆這時才開口。

「所以不能讓他覺得真有那個價。」

項天晴抬頭看向他的背影。

何老闆沒有回頭。

「唱戲的站在台上，台下什麼人都有。有人愛戲，有人愛角，有人看久了，就以為自己花過銀子、送過賞，連台上的人也能一併買回去。」

灼華道：

「早習慣了。」

項天晴看他。

「你常遇到？」

「也沒有每天。」

「那還是遇過。」

灼華笑笑。

項天晴又沉默了一會兒。

河風送來淡淡的水氣。

遠處還能聞見聚珍樓廚房飄出的香味。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

灼華問：

「還想吃？」

項天晴搖頭。

「菜很好吃。」

她頓了頓。

「這種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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