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6〈戲外人，誰知我〉

聚珍樓那頓飯過後，江老闆果然安靜了兩日。

至少表面如此。

戲班照常開台，花會仍舊熱鬧，灼華每日唱戲、舞槍，何老闆忙著安排場子，項天晴偶爾過來，有戲便坐著看，沒戲時就跟灼華到街上找吃的。

到了第三日，原本談好的戲棚忽然退了。

來傳話的人說得客氣，只說場地主人臨時另有安排，先前談好的幾日只能作罷。

何老闆拿著契紙找過去，半個時辰後回來，手裡的紙仍是那張紙，地方卻已經沒了。

灼華正在整理一套戲服。

「怎麼說？」

何老闆把契紙往桌上一放。

「人家賠了訂金。」

「然後？」

「然後就這樣。」

灼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項天晴坐在旁邊，抬眼看他。

「江老闆？」

何老闆沉默片刻。

「不知道。」

項天晴皺起眉。

「怎麼又不知道？」

「人家只說有別的班子出價更高。」

「哪個班子？」

「問了，沒人肯說。」

項天晴想了想。

「那我去問江老闆。」

何老闆立刻擺手。

「先別。」

「為什麼？」

「妳拿什麼問？」

「問是不是他做的。」

「他若說不是呢？」

項天晴一時沒答。

何老闆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這種事就是這樣。妳明知道八成跟他脫不了關係，真到了面前，他只要一句不知情，妳也不能因為猜得到就拿槍架在人家脖子上。」

項天晴看了一眼自己的長槍。

「所以我才覺得麻煩。」

灼華把戲服重新疊好。

「換地方吧。」

何老闆看他。

「我再找。」

戲棚的事還沒解決，第二樁又來了。

送去修補的幾件頭面遲遲取不回來。

戲班的人跑了兩趟，對方總說師傅忙，還得再等。

第三趟去時，何老闆親自跟著。

東西終於拿回來，其中一支珠釵卻斷了。

值不了多少銀子。

偏偏晚上就要用。

戲班裡的人開始有了火氣。

「這還要忍？」

有人把斷掉的珠釵拍在桌上。

「場子丟了，衣服拖著不給，現在連頭面都弄壞，明天是不是連戲箱都讓人搬走？」

何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先找東西補。」

「何老闆！」

「我知道。」

他的聲音仍舊平穩。

「我比你們更清楚。」

周圍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何老闆抬頭看了一圈。

「可戲還得唱。」

「今天台下買了票的人，不會因為江老闆心裡不痛快就不用吃飯。我們也一樣。」

那人咬著牙。

「難道就一直讓他整？」

何老闆把斷掉的珠釵拿起來。

「先忍幾天。」

「花會快過了。」

「等這陣子散了，他找不到趣，自然會停。」

灼華一直站在後面。

聽到這裡，他才開口。

「就照何老闆說的吧。」

眾人看向他。

灼華神情很平靜。

「大家都是靠這幾場戲吃飯。」

「先把今天唱完。」

有人還想說什麼，最後也只能低頭繼續收拾。

項天晴站在一旁，始終沒插話。

等人散得差不多，她才問：

「你也想忍？」

灼華手裡拿著那支斷釵，正試著重新固定。

「我不想。」

「那為什麼？」

「因為戲班裡又不只我一個。」

他把細線繞過斷口。

「台上十幾個人，後頭搬箱子的、管衣服的、敲鑼打鼓的，加起來更多。一天不開台，大家就少一天進項。」

項天晴看著他。

灼華低著頭。

「我痛快了，他們怎麼辦？」

項天晴安靜了一會兒。

「當槍仙是不是簡單多了？」

灼華笑了。

「你現在才知道？」

「我只要管自己的槍。」

「所以啊。」

灼華把修好的珠釵舉起來看了看。

「唱戲麻煩得多。」

那天晚上，戲照常開。

台下比前兩日還滿。

《穆桂英掛帥》才唱到中段，後排忽然有人大聲起鬨。

「唱得什麼玩意兒！」

台上鑼鼓未停。

灼華也未停。

另一邊很快又有人接著喊：

「換灼華出來！」

「我們花銀子就是來看灼華的！」

「叫他出來！」

原本看戲的人開始回頭。

台上的演員仍在唱，聲音卻明顯受了影響。

後台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何老闆抬手。

「別出去。」

「他們都鬧成這樣了！」

「出去才真中了他們的意。」

前頭已經有人往台邊丟東西。

一只空茶盞砸在台沿，碎了一地。

項天晴原本坐在後頭。

她站了起來。

何老闆回頭看她。

「項姑娘。」

項天晴看了眼台下。

「我不打人。」

何老闆顯然不太信。

「真的。」

她補了一句。

「除非他們先動手。」

何老闆苦笑。

「那妳先坐著。」

項天晴沒坐。

她只是抱著長槍站在戲棚側邊。

前頭幾人又叫了幾聲。

直到灼華從幕後走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下一場準備登台的戲服，只簡單披著外袍。

台下立刻有人喊：

「灼華公子！」

「唱一段！」

「舞槍啊！」

灼華站在台邊看了那幾人一眼。

「今日台上唱的是《穆桂英掛帥》。」

聲音不大。

戲棚裡卻慢慢安靜了一些。

「各位若是來看戲，就請坐下看。」

「若只想看我——」

他笑了一下。

「明日有我的場。」

前頭有人拍桌。

「老子今天就想看！」

灼華看向他。

「那今天恐怕要讓客人失望了。」

「你——」

那人起身便想往前走。

項天晴的手已經搭在槍身上。

可真正攔住那人的，反而是周圍幾個花錢進來看戲的客人。

「坐下！」

「我們還要聽呢！」

「鬧什麼鬧！」

一時間罵聲四起。

那幾個鬧事的人眼見討不到便宜，嘴裡又罵了幾句，才推桌離去。

灼華轉身回到後台。

何老闆看他一眼。

「沒事？」

「能有什麼事。」

灼華把外袍脫下。

「繼續唱吧。」

戲重新接了回去。

項天晴仍站在原地。

她看著那幾人離開的方向，神情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輕鬆。

第二日，戲箱真的出了事。

兩只常用的兵器箱被人從底部撬開，幾支戲槍的槍纓被剪得亂七八糟，其中一根槍桿還被鋸出一道極細的缺口。

若直接拿上台舞，受力重些便可能斷。

項天晴拿起那根槍看了一會兒。

這次連何老闆都沉下臉。

「這已經不是鬧著玩了。」

戲班裡的人圍在周圍。

沒人說話。

何老闆抬手抹了把臉。

「今日用備槍。」

「壞的全留下。」

「等花會過去再算。」

有人忍不住問：

「還忍？」

何老闆看著那根被動過手腳的槍。

許久才道：

「忍。」

只有一個字。

說得比前幾次都重。

「再忍幾天。」

灼華站在旁邊，看了何老闆一眼。

他知道這個「忍」有多難。

戲班走南闖北，最怕得罪地方上的人。

一座城待不了，可以換下一座。

可離開以前，場子得唱完，工錢得結，借來的東西得還，戲班裡幾十張嘴也不能憑一口氣過日子。

當天下午，何老闆出去重新談後幾日的場地。

項天晴則跟兩名戲班的人去取新買的木料。

灼華留在後頭幫忙清點戲箱。

天色漸暗時，幾個人來了。

他們沒有闖。

也沒有砸。

只是站在戲棚外頭，說江老闆請灼華公子過去喝杯酒。

灼華連門都沒出。

「不去。」

來人笑道：

「公子何必這麼不給面子。」

「昨晚的面子已經給過了。」

「江老闆只是想再聊兩句。」

「我跟他沒什麼好聊。」

那人仍舊站著。

「公子若是不去，明日的場子恐怕又要有些變數。」

灼華抬起眼。

「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傳話。」

「後天呢？」

「這就得看江老闆的意思了。」

灼華盯著他。

對方笑得很客氣。

「喝一杯酒而已。」

後頭幾個戲班的人已經停下手裡的活。

有人悄悄走近灼華。

「灼華，別去。」

灼華沒回答。

那人又道：

「何老闆回來再說。」

「等何老闆回來，他們還是會來。」

「那也不能你一個人——」

灼華轉頭看了一眼戲棚。

幾只剛修好的箱子整整齊齊排在牆邊。

前頭已經有人開始掛今晚的燈。

遠處能聽見街上的叫賣聲與鑼鼓聲。

這幾日，每個人都在忍。

何老闆在忍。

唱戲的人在忍。

搬箱子的在忍。

連項天晴都被他們勸著沒有直接去找江老闆。

灼華收回目光。

「去哪裡？」

來人笑意更深。

「公子肯去就好。」

「我問你去哪裡。」

對方報了地方。

灼華記下。

「只是喝酒？」

「江老闆是這麼說的。」

「喝完我就回來。」

「自然。」

灼華往裡走。

有人一把拉住他。

「你真去？」

灼華把那隻手輕輕拿開。

「何老闆回來，跟他說一聲。」

「還有項天晴。」

他想了想。

「算了。」

「先別告訴她。」

「為什麼？」

灼華笑了一下。

「她知道了，大概真會扛著槍去找人。」

周圍沒人笑得出來。

灼華回房換了身尋常衣服。

出來時，那幾個人仍等在外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今晚的戲別停。」

有人急道：

「你都被他們帶走了，還唱什麼？」

「我又不是今晚的主戲。」

灼華看著那人。

「該唱就唱。」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戲棚外停著一輛馬車。

灼華走到車前時，腳步停了一下。

車邊站著的人替他掀開簾子。

「公子，請。」

灼華看了一眼左右。

巷口還站著兩人。

腰間都鼓著一塊。

他什麼也沒說。

彎身上車。

車簾落下。

馬車很快離開戲棚。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何老闆才回來。

他手裡還拿著新談好的場地文書，進門第一件事便問：

「灼華呢？」

正在收拾戲服的人動作停住。

何老闆又問了一遍。

「灼華呢？」

有人走過來。

「江老闆的人來過。」

何老闆手裡的紙微微一折。

「什麼時候？」

「快一個時辰了。」

「人呢？」

「跟他們走了。」

何老闆站在原地。

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收了乾淨。

「他自己去的？」

「他們說……要是他不去，明天的場子還會出事。」

何老闆沒有說話。

「灼華怕拖累大家，就跟著去了。」

何老闆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自己跑了一下午才談回來的契紙。

半晌，他把紙折好。

放到桌上。

「去哪裡？」

對方把灼華留下的地方說了。

何老闆點頭。

「項姑娘呢？」

「還沒回來。」

「去找。」

他的聲音很平。

旁邊的人卻愣了一下。

這幾日出了這麼多事，何老闆說得最多的都是忍。

忍幾天。

忍到花會結束。

忍到江老闆覺得沒意思。

這一次，他一個字也沒提。

何老闆轉身取下外袍。

「她回來以後，叫她直接來找我。」

「何老闆，你要去哪？」

他腳步沒停。

「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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