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31〈素女劍〉

山門前風聲微緊。

迦樓羅往前走了一步，合十的雙手慢慢分開，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始終未散。

「既然彩頭是我提的，這第一場，自然由我來。」

蘭因提著劍，站在原地看著他。

「可以。」

她語氣平平。

「希望你嘴上的本事，不會比手上的多。」

迦樓羅笑了笑。

「這倒要請師太親自試試了。」

最後一字剛落，他右掌已然斜斜一揮。

沒有刀。

沒有兵器。

可空氣卻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自中切開。山門前白霧驟然一裂，一道無形刀氣挾著灼人熱意，直斬蘭因胸前。

項天晴眼神一動。

「咦？」

蘭因腳下輕輕一偏，整個人只挪開半尺，那道火熱刀氣便從她身側劃過，斬在後方一塊丈許山石上。

嗤的一聲輕響。

山石表面竟多出一道深深焦痕，邊緣還冒著淡淡白煙。

項天晴眨了眨眼。

「這個厲害。」

曇華站在她身側，懶懶道：「火焰刀。」

「不用真正的刀械，只以內力凝在掌緣，隨手揮出刀氣。」

「佛門裡能把這玩意練成的，不多。」

場中，迦樓羅一招落空，卻半點不惱。

他像早知蘭因不會如此輕易中招，腳下一錯，已然逼到近前。原本舒展修長的身形一瞬沉了下來，右臂屈起，拳勢如山，轟然砸出。

大金剛拳。

蘭因劍未出，連鞘在前一橫。

拳劍相接，沉聲一震。

蘭因足下未退，迦樓羅另一手五指一張，勁力驟變，剛猛厚重的拳路剎那化作擒拿之勢，五指如鉤，扣向她持劍手腕。

龍爪功。

蘭因手腕一翻，劍鞘輕輕一滑，正從那五指邊緣滑了出去。

迦樓羅指尖落空，掌勢卻不停，反手又是一掌斜拍而下。

掌未至，氣先壓。

般若掌。

蘭因這回終於退了一步。

可那一步退得極巧，像早算準了對方掌勢最盛之處，剛好避開其鋒。迦樓羅掌力尚未打實，雙指又並，指勁凝聚，一點寒芒般朝她眉心點去。

摩訶指。

項天晴看得眼花繚亂。

「他怎麼一下換一種？」

曇華倚著山門石柱，視線卻沒離開場中。

「因為他會的很多。」

「而且都不是花架子。」

項天晴點點頭。

「很厲害。」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可是除了第一下那個火焰刀，後面的雖然也很強，好像……都差一點？」

曇華側頭看了她一眼。

「差什麼？」

項天晴盯著迦樓羅出手。

「差練習。」

「火焰刀是熟的，像天天在用。」

「後面的拳、爪、掌、指，雖然也都會，可像是都少了一點順手的意思。」

曇華嘴角微微一揚。

「看得不錯。」

場上，迦樓羅越打越快。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從容試探，幾招之後，眼裡卻已明顯多了亮色。眼前這位淨蓮台師太明明尚未真正出劍，卻已經把他的幾路上乘佛門武學接得乾乾淨淨，既不狼狽，也不硬碰，只是每一次都恰恰讓過最要緊的地方。

這種對手，實在太少。

也實在太有意思。

「師太。」

他一邊出手，一邊笑道：「妳若只守不攻，本僧可要當妳怕了。」

蘭因終於看了他一眼。

「這麼急著挨劍？」

話音未落，她動了。

鏘——

長劍出鞘。

那一聲劍鳴不算刺耳，卻清清亮亮，像山間泉水敲過石面。

項天晴眼睛一下亮了。

「來了。」

蘭因第一劍並不驚人。

沒有宏大劍氣，也沒有令人窒息的壓迫，只是一記再普通不過的直刺，朝迦樓羅肩頭送去。

可就是這樣一劍，快得讓迦樓羅眼神微微一凝。

他側身避開，劍鋒擦著僧衣滑過，還未真正脫離，那柄劍已往下一壓，隨即一翻，順勢削向他肋下。

簡單。

乾淨。

沒有一絲多餘。

迦樓羅抬掌一格，劍鋒卻像早知道他要抬掌，先一步點在他腕上，逼得他手臂一麻，只得改變勁路往後一帶。

項天晴看得直點頭。

「真的好樸素。」

「刺、削、點、帶，全是最普通的東西。」

「可她每一下都用得剛剛好。」

曇華望著場中，淡淡道：「素女劍，本來就不是什麼花巧的劍。」

項天晴轉頭。

「素女劍？」

「嗯。」

曇華道：「戰國時有一女子，持一人一劍，破甲三千，自此留下這脈劍理。」

「這門劍，招不繁，式不奇，講的是對劍理四字——神而明之。」

「手中有劍，心裡卻不能只記著劍招。得知道這一劍該落在哪裡，該快到什麼地步，該停幾分，該進幾寸。」

項天晴兩眼發亮。

「難怪。」

她盯著蘭因。

「每一下都很樸素，但都很實用。」

曇華沒再說話。

因為此刻場中的迦樓羅，也終於收起了方才那種邊打邊笑的輕佻樣子。

蘭因出劍之後，他才真正意識到這柄劍有多麻煩。

不，是這個使劍的人有多麻煩。

她的每一劍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就是躲得不舒服，接得不痛快。彷彿自己無論用哪一門武學去應，總會慢上一線。

迦樓羅腳下一踏，身形飄退，右掌一翻，火焰刀再次出手。

這一次，不是一刀。

掌緣連揮之間，數道無形刀氣縱橫而出，比起先前那一擊，速度明顯更快，熱意也更盛。

蘭因手中長劍輕顫。

劍光如水，一連三點。

沒有正面硬碰，卻每每落在刀氣最薄處。嗤嗤數聲之下，那幾道足可裂石焦木的無形刀氣竟被她一一拆開，擦著衣角與身側飛掠而過。

有那麼一瞬間，項天晴看著那道持劍身影，眼裡微微一亮。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蘭因似乎已不只是一位很厲害的師太。

那種劍意，那種分寸，那種一劍在手便像天地皆可納入其中的從容，分明已經有了劍仙風采。

迦樓羅也看見了。

所以他眼裡的興奮更重。

「好劍。」

「終於有點意思了。」

蘭因手中劍尖一抬。

「怎麼了？」

「其他招式不用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是一劍點向他喉間。

迦樓羅偏頭讓過，反手以指勁搶她中宮，嘴上卻已恢復了那股令人牙癢的輕浮。

「用，怎麼不用。」

「只是師太一旦動起來，本僧忽然覺得，看妳比打妳更有意思。」

蘭因面無表情。

「是嗎。」

迦樓羅笑道：「師太這腰身，這步子，還有方才出劍時衣袖一拂——」

蘭因一劍削向他頸側。

迦樓羅向後一仰，險險避過，嘴裡卻還在說。

「難怪連佛嶺山風都像偏愛妳些。」

「只是不知師太這樣的美人，若真與人雙修——」

項天晴在旁邊聽得一陣皺眉。

「這人在幹嘛。」

曇華打了個呵欠。

「擾她心神。」

「順便嘴賤。」

場中，蘭因眼神終於微微冷了一分。

可也就在這一瞬，她劍勢像是真的慢了半拍，右肩處更露出一線空門。

迦樓羅眼睛一亮。

得手了！

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已如毒蛇般貼近，掌中暗藏的指勁與擒拿同時發動，直取蘭因持劍手與肩井穴。

可就在他手要碰到她衣袖的那一刻，蘭因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淺。

卻讓迦樓羅心裡陡然一沉。

下一刻，蘭因手中長劍一沉一別，竟不是去擋他手上招式，而是借著兩人貼近的距離，左手反扣住他手腕，身子一側，膝與胯同時發力，狠狠一頂。

砰！

這一下來得陰、準、狠，正正撞在最不該撞的地方。

迦樓羅臉色當場一青，整個人彎了半寸。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蘭因已抓著他手腕往前一帶，腳下一絆，肩背一送，乾淨俐落地把人整個翻摔了出去。

啪的一聲，迦樓羅背脊著地，結結實實摔在石坪上。

佛嶺這邊先是一靜，隨即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

項天晴更是眼睛發亮。

「喔！」

「這招好！」

曇華嘴角也終於往上挑了一下。

迦樓羅躺了片刻，終於緩緩從地上撐起身子。

那張本來俊秀從容的臉，這時候多少有點扭曲，可他抬起頭時，竟然還是笑了。

「師太。」

他吸了口氣。

「沒踹到。」

蘭因抬劍。

劍尖在身前挽了一個極簡單的劍花。

「是嗎。」

她神色平平。

「那就再來啊。」

劍鋒往下，分寸不差地指住他胯下。

「這次閹了你。」

「斷你淫慾。」

項天晴聽得一愣一愣。

「她這叫心情好？」

曇華淡淡道：「已經算好了。」

迦樓羅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一瞬。

可他很快又邪邪笑了起來，撐身便要再上。

也就在這時，後方法輦之中，終於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

不重。

卻像一瞬壓住了整座山門前翻湧的氣流。

「迦樓羅……」

那聲音停了停。

「你應該知道，你輸了。」

山風忽然靜了一下。

迦樓羅半蹲在原地，臉上的笑意終於慢慢收斂。

他回過頭，望向那座始終未動的法輦。

而佛嶺眾人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聽見那位西域法王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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