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1〈情字，費思量〉

幾日過去，戲班裡的日子重新轉了起來。

該開的台照開，該唱的戲照唱。

頭面一件件掛回原處，戲服晾在後院，鼓師下午照例坐在廊下調鼓皮。前些日子江老闆那邊也安靜許多，偶爾還有人提起那一晚灼華與雁大俠的比試，說那場槍劍若是搬到台上，光收賞錢都能收滿兩只盤子。

看起來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只有何老闆和灼華之間，像少了什麼。

早晨，灼華從房裡出來。

何老闆正在院中看人搬箱子。

兩人隔著半個院子對上視線。

何老闆先笑了一下。

「起了？」

灼華點頭。

「嗯。」

「昨晚睡得還好？」

「還行。」

「早上廚房煮了粥，我讓他們——」

「我吃過了。」

何老闆頓住。

「喔。」

灼華拿著槍往後院走。

何老闆看著他的背影。

「灼華。」

腳步停下。

灼華沒有回頭。

「怎麼？」

何老闆張了張嘴。

原本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只剩一句。

「今天下午那場，少轉幾次大花。」

「你的腰前幾天才撞過。」

灼華安靜了一會兒。

「知道了。」

然後繼續往前走。

何老闆站在原處。

沒有追。

中午散戲，灼華卸了頭面。

何老闆拿著一壺水進來。

他習慣性地拿過杯子，才剛倒了一半，灼華已經從另一邊拿起自己的水壺。

何老闆的手停著。

灼華也停了一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最後灼華低頭喝水。

何老闆慢慢把那杯已經倒好的水放回桌上。

「今天唱得很好。」

灼華擦了擦嘴角。

「謝謝。」

「第三折那個轉身，比前兩天穩。」

「嗯。」

「只是最後那一槍還是太用力了。」

灼華抬起眼。

「何老闆。」

「嗯？」

「我有點累。」

何老闆愣了愣。

「好。」

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那你休息。」

轉身時，他又像想起什麼。

「灼華。」

灼華沒應。

何老闆站在門邊。

「那天的事……」

灼華手指停在衣帶上。

屋裡一下安靜。

何老闆望著他的背影。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不夠。」

灼華仍沒有回頭。

「那就先別說了。」

何老闆低下頭。

「好。」

門輕輕闔上。

灼華坐在鏡前。

許久沒有動。

桌上那杯水還在。

他看了一眼。

最後沒有碰。

項天晴是下午來的。

她進戲班時正好遇見灼華從後台出來。

他今天穿得簡單，頭髮也只是隨意束起，手裡抱著一疊剛收好的衣服。

項天晴站在院門邊看了他一會兒。

灼華走近。

「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不是天天被人花錢看？」

灼華總算笑了一下。

很淡。

項天晴也沒跟著笑。

「心情不好？」

灼華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衣服。

「有嗎？」

「有。」

「這麼明顯？」

「嗯。」

灼華嘆了口氣。

「那我今天演得很差？」

「戲我沒看到。」

「那你看什麼看出來的？」

項天晴想了想。

「你看到我，居然沒問我帶什麼吃的。」

灼華愣了一下。

這次真的笑了。

「你腦子裡到底有多少吃的？」

「很多。」

項天晴看著他。

「所以去吃魚？」

灼華眨了眨眼。

「什麼？」

「煙雨樓。」

她道。

「上次魚沒吃到。」

灼華安靜了一瞬。

那一晚的記憶跟著這三個字浮上來。

那杯帶著一點苦味的水。

忽然失去力氣的手。

屋裡的燈。

還有項天晴推門進來時，那句「明明約了煙雨樓說要一起吃魚」。

項天晴沒有催他。

過了一會兒，灼華把手上的衣服交給旁邊經過的人。

「走吧。」

煙雨樓臨河。

兩人到時天色已經偏晚。

樓下燈籠陸續亮起，河上偶爾有小船慢慢經過，水面映著一片碎光。

項天晴真的點了一條魚。

還點了兩樣灼華沒吃過的菜。

灼華看著滿桌東西。

「你不是說只是來補上次那條魚？」

「都來了。」

「所以？」

「多吃一點。」

灼華搖頭。

「你這個人。」

項天晴已經動筷。

魚肉很嫩。

確實好吃。

灼華原本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後，也慢慢多動了幾次筷子。

兩人聊了一會兒。

先聊戲。

又聊雁大俠。

項天晴仍然堅持七十二路雁回劍確實有意思。

灼華問她：「那跟劍仙比呢？」

項天晴嘴裡還有魚，先嚥下去才回答。

「差很多。」

「你那天也是這麼想的？」

「當然。」

「旁邊那個人還說劍仙榜該改改。」

項天晴想起來就皺眉。

「他又沒跟劍仙打過。」

「你打過。」

「對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

「所以我知道。」

灼華笑了一陣。

笑聲停下以後，桌邊又慢慢安靜。

窗外傳來水聲。

灼華拿筷子撥了撥盤裡剩下的一小塊魚肉。

「項天晴。」

「嗯？」

「我……」

項天晴抬頭。

灼華望著她。

話到了嘴邊，卻停住。

他本來想問很多。

想問如果一個人對你好了很多年，最後卻做了一件你怎麼都接受不了的事，那前面的那些好還算不算。

也想問如果那個人道歉了，自己是不是就該原諒。

或者自己明明不想看見他，聽見他在外頭忙著安排戲班的事，又還是會下意識知道那個聲音在哪裡，這到底算什麼。

話太多。

每一句都像纏在一起。

最後灼華只是低頭。

「沒事。」

項天晴看了他一會兒。

「喔。」

灼華抬眼。

「你就『喔』？」

「你不是說沒事？」

「一般人這時候不會追問嗎？」

「你想說就會說啊。」

項天晴夾了一塊魚。

「不想說，問了也沒用。」

灼華怔了怔。

「你有時候好像挺懂。」

「有時候？」

「有時候。」

項天晴不跟他計較。

灼華又安靜了片刻。

「我最近看到何老闆，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

項天晴放下筷子。

灼華看著桌上的酒杯。

今晚兩人沒有點酒。

「他跟我說話，我知道他想道歉。」

「嗯。」

「我也知道他這幾天一直躲著我。」

「嗯。」

「可是他真的躲遠了，我又……」

灼華停下。

項天晴等著。

灼華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看。」

「我連這句都不知道怎麼講。」

項天晴想了一會兒。

「那就先不要講。」

灼華抬頭。

「就這樣？」

「不然呢？」

項天晴很認真。

「你現在想不明白，硬想也不會突然明白。」

灼華盯著她。

「你遇到事情都這樣？」

「差不多。」

「打架也是？」

「打架簡單很多。」

項天晴拿起筷子，在手裡比了一下。

「一招不會，就練。」

「打輸了，回去練。」

「看到別人有我不懂的東西，也練。」

灼華笑道：「所以最後還是練習。」

「本來就是。」

項天晴把筷子放回桌上。

「我以前覺得練槍就是練槍。」

「後來發現走到外面，很多事情我也不會。」

她看向窗外。

「不會看人，不會猜別人在想什麼，有時候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灼華道：「這點我相信。」

項天晴瞥他。

灼華嘴角總算又彎了一點。

她接著道：「可是也只能慢慢來。」

「練槍又不是第一天拿起來，就知道所有招怎麼接。」

灼華看著她。

項天晴的語氣一直很平常。

像在說一件她早就認定的事。

「我覺得活著也差不多。」

灼華眼神微動。

「人生就是一直練習。」

「遇到以前沒遇過的事，就多練一次。」

「這次不知道怎麼辦，也沒關係。」

她停了停。

「你不用今天就想明白。」

窗外有船從樓下經過。

船上的燈影沿著水面晃開，又慢慢遠去。

灼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能拿槍。

也還能穿戲服、戴頭面，在台上轉出一朵又一朵槍花。

有些事情卻沒有誰教過他。

何老闆沒有教過。

戲班沒有教過。

甚至戲文裡唱過那麼多悲歡離合，也沒有人告訴他，真輪到自己時應該怎麼做。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筷子。

把盤裡最後那塊魚夾走。

項天晴立即道：「那塊我本來要吃。」

灼華看她。

「人生不是不斷練習嗎？」

「跟搶我的魚有什麼關係？」

「練習看開。」

「還我。」

「吃掉了。」

項天晴瞪著他。

灼華終於笑出了聲。

這次笑得比這幾天任何一次都真。

窗外夜色沿著江南的河一道一道鋪開。

灼華沒有想明白那些問題。

至少今晚沒有。

可離開煙雨樓時，他已經沒那麼急著逼自己找一個答案。

有些戲唱到最後，鑼鼓一落，便有定局。

人生好像不太一樣了。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WMH16s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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