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2〈台上人唱，心碎戲〉

又過了幾日。

江老闆那邊安靜得有些過分。

戲棚重新搭穩，壞掉的戲箱補好了，先前臨時反悔的場主也沒再來找麻煩。花會已近尾聲，街上的遊人少了些，戲班眾人終於開始覺得這陣風大概真的過去了。

何老闆也沒再主動靠近灼華。

兩人在戲班裡仍會碰面。

該交代的事情照說。

該安排的戲照排。

何老闆偶爾站在遠處看他，灼華若察覺了，那道目光很快便會避開。

沒有人提那一夜。

這種沉默反而讓整個戲班恢復了某種奇怪的平衡。

這天下午，項天晴不在。

她一早便出了城，說是前幾日聽人提起附近有個使槍的老武師，想去看看對方怎麼發力。

灼華還笑她。

「不是什麼都要練？」

項天晴答得理所當然。

「所以才去。」

她說傍晚前回來。

灼華也沒多想。

今日是花會尾聲的一場大戲。

戲棚裡外忙得很。

有人搬箱，有人上妝，鼓師已經在前頭試音。灼華剛換好第一折的衣服，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像是整張桌子被人掀了。

緊接著就是驚叫。

「什麼人！」

「住手！」

灼華猛地回頭。

第二聲更近。

木頭碎裂。

他連頭面都來不及戴，抓起靠在牆邊的花槍便往外走。

出了後台，第一眼便看見倒在地上的戲牌。

兩根支架從中折斷。

前頭已經亂成一片。

十幾名壯漢闖進戲棚，見東西便砸。

桌椅。

戲箱。

掛在架上的布景。

有人拿刀背往鑼上一敲，整面鑼直接裂出一道凹痕。

戲班的人衝上去阻攔，很快便有人被推倒。

何老闆從另一頭趕來。

「住手！」

沒人理他。

何老闆擋在戲箱前。

「你們是哪家的人？」

一名壯漢抬腳便踹。

灼華的槍比他更快。

啪！

槍尾橫插進來，正撞在那人小腿。

對方失衡摔倒。

灼華一步站到何老闆前面。

「退後。」

何老闆看著他的背影。

「灼華——」

「先帶大家往後。」

灼華沒有回頭。

「這裡我來。」

何老闆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只道：「你小心。」

前頭忽然有人鼓掌。

一下。

兩下。

不疾不徐。

眾人回頭。

江老闆從戲棚外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得仍然體面，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灼華看見他，臉色立即沉下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

江老闆望了一眼滿地狼藉。

「我早就說過。」

「這世上的事，總有個合適的價。」

「你不肯談。」

「何老闆也不肯談。」

「我只好換個方法。」

灼華握緊槍。

「上次你輸了。」

江老闆笑了。

「我答應的是什麼？」

灼華沒說話。

「那晚你們贏，我讓你走。」

江老闆攤手。

「我讓了。」

「你不是好好回去了？」

何老闆從後面怒道：「你還要不要臉！」

江老闆轉頭。

「何老闆。」

「生意場上，話得聽清楚。」

「我可從來沒說過，往後都不找你們。」

灼華往前一步。

花槍在掌中緩緩一轉。

「那今天呢？」

「今天簡單。」

江老闆看了看戲棚。

「既然這個戲班總讓你捨不得，那我就把它拆乾淨。」

灼華眼神驟冷。

「你試試看。」

江老闆笑了一下。

「我就是來試的。」

他身後有人走出來。

灼華看到那人時，目光微微一凝。

一柄舊劍。

衣著仍然簡單。

正是雁大俠。

何老闆也認了出來。

「你？」

雁大俠走到前頭。

神情並不好看。

灼華盯著他。

「你也來砸戲棚？」

雁大俠沉默片刻。

「我欠江老闆一件事。」

「所以？」

「今日還。」

灼華笑了一聲。

「真會挑時候。」

雁大俠看了一眼周圍正砸東西的人。

「我只跟你動手。」

「旁人的事，我不管。」

灼華眼神更冷。

「你不管，他們就在砸。」

雁大俠沒有答。

灼華也不再問。

兩個人上次交過手。

他知道七十二路雁回劍有多麻煩。

若只是一對一，他不怕。

可現在不是。

身後是戲班。

左邊有人砸箱。

右邊有人往後台闖。

他若全心對付雁大俠，其他人便沒人攔。

灼華忽然明白江老闆為什麼把他帶來。

不是為了再比一次。

是要把自己釘在這裡。

江老闆抬了抬手。

「動手。」

雁大俠拔劍。

灼華的槍也在同一瞬間刺了出去。

鏘！

劍鋒一轉。

槍尖偏開。

雁大俠沒有像上次那樣試探，七十二路雁回劍一出手便連變數次。

灼華退了一步。

身後立刻傳來木箱碎裂的聲音。

他眼角一掃。

有人正拿刀往一箱戲服上砍。

灼華猛地轉槍。

槍尾脫手一送。

砰！

那人胸口中了一記，整個人向後摔去。

可就這一下分神，雁大俠的劍已經從側邊逼到。

灼華急忙回槍。

鏘！

劍鋒擦過槍桿，直取肩頭。

灼華旋身避開。

「你今天慢了。」

雁大俠低聲道。

「廢話。」

灼華抬腿踹開從側面衝來的人。

「你後面站十幾個，我後面站一個戲班。」

雁大俠眉頭皺了一下。

下一劍仍舊出了。

灼華花槍展開。

槍影旋起，紅纓一圈圈掠過。

可今日每一朵花都開得比上次更急。

他要擋劍。

還要攔人。

一個漢子趁空隙從後方衝入。

灼華反手一槍掃過。

對方低頭閃開。

雁大俠的劍就在此時壓住槍身。

灼華雙手一震。

長槍差點脫手。

雁大俠道：「專心。」

灼華咬牙。

「你先叫他們停。」

雁大俠沒答。

灼華忽然改握。

槍桿貼肋。

一步搶進。

花槍在極近距離爆開。

雁大俠連退兩步。

灼華抓住空隙，轉身便往後台方向衝。

兩個人正往裡闖。

槍尾先撞第一人膝彎。

槍尖一轉，又抵住第二人喉頭。

「滾。」

那人僵住。

灼華正要再進，背後劍風已到。

他幾乎憑本能回身。

鏘！

劍槍相撞。

震得虎口發麻。

另一側忽然有人喊。

「何老闆！」

灼華心裡一緊。

何老闆正帶著幾個戲班的人把受傷的人往後送。

一名壯漢從旁追上。

何老闆抄起地上的木凳便砸。

「滾開！」

木凳砸在人肩上，當場散架。

那人吃痛後退。

何老闆自己也被反手一推，踉蹌撞上柱子。

灼華臉色變了。

「何老闆！」

就這一瞬。

雁大俠的劍尖已停在他胸前半尺。

卻沒有刺下去。

灼華回頭。

雁大俠看著他。

「你再分心，我收不住。」

灼華喘著氣。

「那你就別收。」

槍再次揚起。

兩人再度撞在一起。

戲棚已經快被砸爛一半。

布景倒下。

桌椅碎了一地。

有人哭。

有人罵。

有人抱著戲服往後跑。

何老闆扶著柱子站穩，看著場中的灼華。

他從沒見過灼華這樣打。

台上的花槍好看。

與項天晴切磋時也好看。

今晚仍然好看。

只是每一次旋身都帶著急。

每一槍都像怕自己慢一步，身後便有什麼東西再也留不住。

何老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灼華還小。

第一次真正登台，緊張得一整日沒吃東西。

他在後台問。

「怕？」

灼華嘴硬。

「誰怕。」

手卻一直抖。

何老闆替他把衣帶重新束好。

「怕也沒關係。」

「台上有人接著你。」

後來很多年。

他都以為自己會一直是那個接著灼華的人。

直到自己親手把那份信任弄碎。

前頭突然一聲大喝。

「讓開！」

何老闆猛地回神。

一名持槍的打手從側邊衝進場中。

灼華正被雁大俠的劍纏住。

他看見了。

卻抽不出手。

那人手中的長槍不是花槍。

槍頭開鋒。

是真正能殺人的兵器。

第一槍被灼華側身避過。

第二槍緊接著追來。

灼華抬腿踢中槍桿。

槍尖偏開。

雁大俠的劍也在此刻逼到。

他只得再次回槍架劍。

江老闆站在後面。

「別讓他喘！」

更多人壓上。

灼華第一次真正被逼進死角。

槍花轉開。

逼退一人。

再換手。

槍尾撞飛另一個。

雁大俠一劍從上落下。

灼華雙手橫槍。

鏘！

劍被架住。

那名持槍者卻已繞到側後。

何老闆看見了。

灼華看不見。

那一槍沒有任何花招。

只是一記直刺。

直取灼華後心。

「灼華！」

何老闆衝了出去。

灼華聽見聲音。

回頭時，只看見一道影子撲到自己身後。

噗。

槍尖穿進身體的聲音很輕。

甚至比方才那些桌椅碎裂的聲音都輕。

何老闆整個人猛地一震。

灼華愣住。

那柄槍從何老闆胸腹之間刺了進去。

血一下湧出來。

持槍的人自己都呆了一瞬。

灼華眼睛睜大。

「何……」

何老闆身體往前倒。

灼華扔開花槍，一把接住他。

「何老闆！」

雁大俠臉色驟變。

「住手！」

他的劍第一次不是朝灼華。

劍鋒橫掃。

逼退四周還想衝上來的人。

「都停！」

江老闆怒道：「誰叫你停的！」

雁大俠猛地回頭。

「死人了！」

「那又——」

雁大俠長劍一轉。

劍尖第一次指向江老闆。

江老闆後面的話停住。

場中竟真的安靜了一瞬。

灼華什麼都聽不見。

他跪在地上。

何老闆倒在他懷裡。

血太多了。

從衣服底下不斷滲出，很快便把灼華膝下的地面染紅。

灼華手忙腳亂地去壓傷口。

「別動。」

「你別動。」

「我按住。」

他兩隻手全是血。

怎麼按都按不住。

「來人！」

灼華抬頭大喊。

「叫大夫！」

沒有人敢動。

何老闆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很小。

「灼華。」

灼華立刻低頭。

「別說話。」

「大夫馬上來。」

何老闆看著他。

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嘴角卻慢慢扯出一點很淡的笑。

「我以前……總覺得你還小。」

灼華搖頭。

「別說了。」

「何老闆，你先別說。」

「聽我說。」

聲音很輕。

灼華的手在抖。

何老闆看著他。

「我是真的喜歡你。」

灼華呼吸停住。

何老闆眼裡有水。

「很早就喜歡了。」

「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天。」

灼華咬著牙。

眼淚已經掉下來。

何老闆的手指慢慢碰到他的袖口。

沒有再往前。

只抓著一點布料。

「後來我怕。」

「怕你走。」

「怕你有一天……覺得這裡不夠了。」

他喘了一口氣。

血又從嘴角溢出一點。

灼華拼命搖頭。

「先別說。」

「等你好了再說。」

何老闆看著他。

「我不會好了。」

灼華臉一下垮了。

「你閉嘴。」

何老闆愣了一下。

灼華幾乎是在求他。

「我叫你閉嘴。」

「你先別講。」

「我們回去再講。」

何老闆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凶。」

灼華眼淚不停往下掉。

何老闆望著他。

「那天……是我做錯了。」

灼華整個人僵住。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沒用。」

「我也不求你原諒。」

「別說了……」

「灼華。」

何老闆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想走，就走吧。」

灼華眼睛通紅。

何老闆看著他。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想唱什麼就唱什麼。」

「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你的槍也很好。」

灼華嘴唇發抖。

何老闆停了很久。

最後像用盡剩下的力氣。

「我喜歡你。」

「是真的。」

灼華低著頭。

淚一滴一滴落在何老闆臉上。

何老闆望著他。

眼神慢慢散了。

「可是……」

「喜歡你……也不能那樣。」

灼華再也忍不住。

「何老闆……」

何老闆的手從他袖口慢慢滑下來。

「對不起。」

灼華一把抓住那隻手。

「不要。」

「何老闆。」

「何老闆！」

沒有回答。

灼華愣了一瞬。

像是不明白為什麼忽然安靜。

「何老闆？」

他低頭靠近。

「你說話。」

「你剛才不是還在說嗎？」

「何老闆。」

那隻手已經沒有力氣。

灼華抓得更緊。

「你別這樣。」

「我還沒……」

話忽然斷了。

他還沒什麼？

還沒原諒。

還沒決定要不要原諒。

還沒把那晚想問的話問完。

甚至還沒想好明天早上見到這個人時，到底要不要跟他說話。

現在全部都來不及了。

灼華低著頭。

肩膀開始發抖。

「你起來。」

聲音很小。

「何老闆。」

「起來。」

沒有動靜。

「你不是很會管我嗎？」

「不是每天都問我肩痛不痛，腰痛不痛？」

「你起來啊。」

聲音開始碎。

灼華把人抱得更緊。

血浸透他的衣袖。

染上胸前。

也沾在他的臉側。

「我還沒想好……」

他低著頭。

「我真的還沒想好。」

何老闆安靜地躺在他懷裡。

灼華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台上的哭腔。

也沒有鑼鼓替他接住下一句。

那聲音從胸口硬生生扯出來，破得幾乎不像他。

他抱著何老闆，跪在一地破碎的戲台與血泊裡。

花槍倒在幾步之外。

紅纓浸進地上的血。

灼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那個再也不會回答他的人肩上。

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一次，戲唱到一半。

再也沒有人替他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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