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0〈莫笑人荒唐〉

屋裡的燈還亮著。

窗外已經很靜。

戲班大多數人早已散去，只剩遠處偶爾傳來收拾木架與戲箱的聲音。

何老闆坐在床邊。

灼華躺著。

藥效比他預想得更重。

從昏過去到現在，灼華幾乎沒有真正醒過，只在中途動過幾次，眉頭始終微微皺著，像睡得很不安穩。

何老闆替他把散亂的長髮撥到一旁。

動作很輕。

這件事他做過太多次。

灼華小時候剛跟戲班跑場，累得在後台睡著，他替他披過衣。

後來唱得多了，演到半夜，灼華卸一半妝就趴在桌邊睡，他也替他收過頭面。

傷了、病了、累了。

何老闆一直都在。

所以他告訴自己，今晚也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灼華要走了。

想到這裡，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說走就走。」

聲音很低。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一個月也不知道，半年也不知道。」

「問你會不會回來，你自己也說不準。」

何老闆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

「哪有人這樣的。」

灼華仍舊閉著眼。

何老闆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替他整理衣襟。

最初只是領口。

再往下。

手指停在衣帶上。

他明明知道那裡沒有什麼需要整理。

手卻沒有收回。

「你從以前就這樣。」

何老闆低聲道。

「想唱什麼就唱什麼。」

「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現在連去哪裡，也覺得自己說一聲就行。」

衣帶被慢慢鬆開一些。

灼華的眉頭忽然動了。

何老闆停住。

過了片刻，見他沒有醒，手才再次往前。

指尖沿著衣襟探了進去。

灼華的呼吸忽然亂了一下。

何老闆像被那一下呼吸驚醒。

手停在原處。

他盯著灼華的臉。

「我只是……」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

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就說奇怪。」

何老闆整個人僵了一下。

項天晴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外。

「明明約了煙雨樓說要一起吃魚。」

腳步停在門前。

「怎麼沒來。」

門被推開。

項天晴原本還低頭看著手裡買來的一小包東西。

抬頭的一瞬間，她停住了。

屋裡安靜下來。

她先看見床上的灼華。

再看見坐在床邊的何老闆。

最後落到何老闆還沒有完全收回的手上。

項天晴臉上的神情一下變了。

先前一路找人的那點疑惑全都消失。

她把手裡的東西放到門邊。

「何老闆。」

聲音不高。

何老闆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項姑娘。」

項天晴走進屋裡。

一步。

兩步。

她沒有碰槍。

「你在做什麼？」

何老闆站了起來。

「我——」

「我問你在做什麼。」

何老闆看著她。

嘴唇動了幾次。

「灼華不舒服。」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怎麼了？」

「累了。」

「累到叫不醒？」

何老闆沒有回答。

項天晴伸手碰了一下灼華的肩。

「灼華。」

沒有反應。

她又叫一次。

「灼華。」

灼華眉頭動了。

眼睛仍沒睜開。

項天晴立刻察覺不對。

她握住灼華的手腕。

脈息還算平穩，只是整個人軟得異常。

她抬頭。

「他喝了什麼？」

何老闆沉默。

項天晴盯著他。

「何老闆。」

「回答我。」

何老闆終於道：「一點讓人睡著的東西。」

項天晴的眼神沉下來。

「你給他的？」

何老闆點了一下頭。

項天晴站直。

沒有立刻說話。

屋裡只剩兩人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

「他知道嗎？」

何老闆沒有回答。

這次已經不用回答。

項天晴看了他很久。

「出去。」

何老闆一怔。

「項姑娘。」

「出去。」

「我只是想跟他——」

「出去。」

聲音仍舊不大。

語氣卻完全斷了後路。

何老闆看著她。

「這是我跟灼華的事。」

項天晴沒有動。

「他現在醒著嗎？」

何老闆僵住。

「他能答應你嗎？」

沒有人說話。

項天晴看著他。

「那就不是你跟他的事。」

何老闆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我沒有想傷他。」

項天晴道：「我知道你怎麼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願不願意。」

何老闆喉頭動了一下。

「我照顧他這麼多年。」

項天晴皺眉。

「所以呢？」

這一句問得太乾脆。

何老闆反而說不出話。

項天晴又道：

「你照顧他，是你照顧他。」

「他欠你這個？」

何老闆猛地抬頭。

「我沒說他欠我！」

聲音終於高了一點。

下一刻，他自己先停住。

項天晴沒有被嚇到。

只是看著他。

何老闆胸口起伏幾次。

「我只是……」

「我只是怕他走。」

項天晴沉默了一下。

「那你可以跟他說。」

「我說了，他還是想走。」

「所以你就下藥？」

何老闆閉上眼。

沒有答。

項天晴忽然明白了一點。

前幾日去江老闆那裡接人時，何老闆為什麼會急成那樣。

那時她還覺得誇張。

灼華那麼能打。

哪有那麼容易被人留下。

現在她才知道，何老闆怕的根本不只是江老闆。

他怕的是灼華自己要走。

床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項天晴立刻轉身。

「灼華？」

灼華的手指動了一下。

眼皮緩慢睜開。

視線一開始完全沒有焦點。

燈火晃得厲害。

他皺著眉，像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在哪裡。

「……項……」

聲音很啞。

項天晴俯下身。

「我在。」

灼華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昏倒以前的事情。

杯子。

苦味。

何老闆。

那句「不會傷你的」。

他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視線越過項天晴。

看向床邊。

何老闆還站在那裡。

灼華整個人一下繃緊。

他想撐起身。

手臂卻還沒有力氣。

項天晴立即扶住他。

「慢一點。」

灼華沒有理。

眼睛仍然盯著何老闆。

「你……」

嗓子乾得厲害。

第一個字幾乎沒出聲。

何老闆往前一步。

「灼華。」

灼華立刻往後縮了一下。

動作很小。

何老闆卻像被什麼迎面打中，腳步當場停住。

項天晴也看見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往床前站了一點。

剛好擋在兩人之間。

灼華低頭。

這才發現自己的衣襟鬆了。

他看了幾息。

手指慢慢抓住衣領。

「這誰弄的？」

屋裡沒有人回答。

灼華抬起頭。

「何老闆。」

何老闆臉色發白。

「我……」

灼華看著他。

「你弄的？」

何老闆終於點頭。

灼華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衣襟重新拉好。

動作很慢。

因為手還在抖。

何老闆忍不住道：「我沒有——」

灼華抬眼。

「你手伸進去了嗎？」

何老闆整個人僵住。

項天晴也沒有插話。

這個問題應該由灼華問。

何老闆過了很久才道：「剛……」

他吞了一下。

「剛進去。」

灼華閉上眼。

呼吸變得很深。

何老闆立刻道：「我還沒做什麼。」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像知道不對。

灼華睜眼。

看著他。

那眼神讓何老闆後面的話全部卡住。

「還沒？」

灼華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

「所以你原本還想做什麼？」

何老闆張著嘴。

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灼華望著這張臉。

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都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

熟到何老闆遞來的茶，他從來直接喝。

熟到他累了能把戲服、頭面、槍，全丟給這個人收。

熟到剛才自己昏倒時，被那雙手接住，身體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覺得危險。

灼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喝你遞的東西，從來沒防過。」

何老闆的臉一下垮了。

「灼華……」

「真的。」

灼華看著他。

「一次都沒有。」

何老闆眼眶慢慢紅起來。

「對不起。」

灼華沒有回應。

何老闆往前一步。

「我真的只是——」

「別過來。」

灼華立刻開口。

何老闆停住。

灼華看著他。

「你先出去。」

何老闆站在原地。

「灼華。」

「出去。」

這一次，聲音依然虛弱。

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何老闆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終於轉身。

走到門前時，又停了一下。

似乎還想回頭。

最後還是走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項天晴沒有立刻說話。

灼華坐在床上。

雙手一直抓著自己的衣襟。

抓得很緊。

項天晴等了一會兒。

「要不要喝水？」

灼華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項天晴看見了。

她沒有伸手去拿桌上的壺。

只道：

「我出去拿新的。」

灼華抬頭看她。

項天晴神情很平靜。

沒有同情。

也沒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我自己去看著倒。」

灼華望著她。

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好。」

項天晴走到門口。

灼華忽然叫住她。

「項天晴。」

她回頭。

「嗯？」

灼華沉默很久。

「你怎麼會來？」

項天晴看著他。

「你沒來。」

「什麼？」

「煙雨樓。」

她道。

「說好一起吃魚。」

灼華怔住。

項天晴語氣很平常。

「我等了一陣子。」

「你一直沒出現。」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會無緣無故失約的人。」

灼華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魚呢？」

「還沒吃。」

「那不是涼了？」

「可以改天。」

項天晴回答得很快。

「今天不吃。」

灼華看向她。

項天晴已經把門推開。

「今天先讓你醒過來。」

灼華沒有說話。

項天晴出去以後，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慢慢鬆開抓著衣襟的手。

掌心全是汗。

窗外有人走過。

遠處仍有戲班的人說話。

一切聽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灼華坐在原處。

看著桌上那只空杯。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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