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02〈吃我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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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比項天晴想像中還要熱鬧。

她進城時已近午時，城門內外人流不斷，駝隊、馬車、挑夫與行腳商旅混在一起，兩側酒肆茶樓接著布莊藥鋪，叫賣聲從街頭一路傳到街尾。她原本還記得自己該先找個落腳的地方，走不到兩條街，注意力便先後被胡餅、糖糕和一鍋剛起爐的肉湯帶走。

等她再想起住處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包吃的。

長槍斜背在身後，她一邊走，一邊咬著剛買來的餅。長安的人比崑崙山下多得多，連街邊賣藝都能圍上三層人，她看什麼都新鮮，走得自然更慢。

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桌椅翻倒的聲音。

圍觀人群很快向兩旁退開。

幾名穿著同樣勁裝的男子站在街中央，其中一人腳邊倒著木架，原本擺在架上的藥包散了一地。賣藥的老漢跌坐在旁，懷裡還護著一只木匣，嘴裡反覆說著自己只是推車時不慎擋了路。

「擋了路就該知道讓開。」

其中一名男子伸腳將滾到面前的藥包踢開，語氣裡全是不耐，「我師兄的馬若是驚了，你賠得起？」

老漢急道：「馬也沒傷著，我這車已經往旁邊讓了……」

「還敢頂嘴？」

那人伸手便要去扯老漢衣領。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沒有很快，也沒什麼聲勢，只在他的手碰到老漢之前，先扣住了手腕。

男子一怔，轉頭便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旁邊，另一隻手還拿著半塊餅。

項天晴把嘴裡那口嚥下去，問道：「他的車撞到你們了嗎？」

男子皺眉，「關妳什麼事？」

「我問你，有沒有撞到？」

「驚了我們的馬就是——」

「所以沒有。」

項天晴鬆開他的手，低頭把老漢扶起來。

那男子臉上一沉，反手便往她肩上抓去。

項天晴像是早知道他會來，身子都沒完全轉過去，只把他手腕往旁邊一帶，再順著肩膀輕輕推了一下。

那人踉蹌幾步，一頭撞進旁邊堆著竹籃的攤子。

竹籃倒了一地。

四周安靜了一瞬。

項天晴看看那堆竹籃，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沒用多少力啊。」

這句話落在其他人耳裡，顯然比挑釁還要難聽。

另外兩人立即圍了上來。

第一個剛抬拳，項天晴往前一步，掌心按在他胸前，將人直接推回原處。他腳下連退七八步，撞上同伴才勉強站穩。

另一人拔刀。

刀才出鞘一半，項天晴抬腳踩住刀鞘下端。

那人猛抽兩次，刀竟紋絲不動。

他抬頭時，項天晴也正低頭看著他。

「街上這麼多人，拔刀不好吧？」

對方惱羞成怒，索性鬆開刀柄，一拳朝她臉上砸來。

項天晴偏頭避過，手裡那半塊餅還拿得穩穩的。

她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要打喔？」

那人又是一拳。

這次項天晴沒躲。

她把餅換到左手，右手握拳，直接迎了上去。

砰！

兩拳還沒真正撞在一起，那男子便先被一股迎面而來的勁道震得整條手臂向後一甩，腳下一亂，跌坐出去。

項天晴把最後一口餅吃掉，拍掉手指上的碎屑。

「我剛才有問你。」

周圍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認出那些人的衣著，低聲說了句「傲刀門」，原本還想靠近看熱鬧的人頓時又往後退了些。

也有人注意到了項天晴身後的長槍。

「那姑娘……是不是最近風雲榜上那個使槍的？」

「哪個？」

「就那個槍仙。」

聲音雖然壓得低，卻還是傳了出去。

一聲冷哼忽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讓開。

走來的是一名年過六旬的老者，肩背仍然厚實，一身深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柄厚背長刀。他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幾個傲刀門弟子，再看向項天晴，眼神從她臉上一路落到那桿長槍。

「哼，槍仙？」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爺爺我成名時，妳怕還沒出生。」

項天晴聽完，倒沒有生氣。

她只是很認真地看了老者兩眼。

「那你真的很老了。」

附近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又立刻把嘴閉上。

老者臉色一沉。

「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

「我只是照你說的算啊。」

項天晴轉身，把長槍從背後取下來。

老者右手已經按上刀柄。

「既然號稱槍仙，就拿起妳的槍。老夫倒要看看，現在江湖上這些後生到底有多少斤兩。」

項天晴看了看四周。

兩邊都是攤販，藥材、蔬果、陶器、竹籃擺得滿滿當當，再遠一點還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她想了一下，把長槍放到老漢那輛歪斜的推車旁。

「不用了。」

老者目光一寒。

「看不起老夫？」

「不是。」

項天晴指了指左右兩旁。

「你用刀，我用槍，這條街大概會被我們拆掉一半。」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

「空手就好。」

老者盯著她，怒意反而淡了些。

他不是沒眼力的人。

這姑娘敢把兵器放下，不像是在逞強，更不像不知道兩人差距可能有多大。

是真的覺得——空手就夠。

「狂妄。」

長刀出鞘。

刀光一翻，街上頓時安靜下來。

老者沒有多說，腳下一進，第一刀已斜劈而下。

項天晴眼神微變。

方才那些人出手時，她連腳步都懶得多動。這一刀落下，她卻第一次真正往側邊移了一步。

刀鋒擦著她身前而過。

老者手腕一轉，斜劈未盡，刀勢已順著腰胯翻成橫斬，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項天晴剛要往裡切，便看見刀勢已經封住近身的位置，只能收步後退。

刀鋒從她胸前掠過。

兩人錯身。

項天晴站穩後，回頭看他，眼睛反而亮了一點。

「你真的會打。」

老者冷聲道：「現在才知道？」

「剛才不知道。」

她說得理所當然。

老者被這句噎得一時無話，乾脆以刀回答。

第二次再進，他不再只取正面。

刀走半弧，逼項天晴向右避讓，左手同時護在身前，顯然早已料到她會搶入刀圈。

項天晴果然進了。

她伸手扣向他的腕。

老者手肘一沉，刀柄立刻向內撞去。

項天晴抬臂擋住。

兩邊一碰，她清楚感到這老人肩背的力量遠勝方才那些弟子。

而下一瞬，刀已經借著身體旋轉從另一側掃回。

項天晴腰身後撤。

刀鋒貼著她鼻尖前掠過。

她退了兩步。

老者沒有追，刀尖微垂。

「沒有槍，就只剩這點本事？」

項天晴沒回答。

她正在看。

先看他的肩。

再看腰。

最後看腳。

老者的刀很熟。

每次真正發力以前，肩上反而沒有明顯動作。刀勢是從腳底起來，腰胯一轉，整條手臂才跟著走。

第一刀出去時，他右側會露出一點空。

很短。

短到尋常人即使看見，也未必進得去。

項天晴卻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

「原來在這裡。」

老者眉頭微皺。

「什麼？」

項天晴仍然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以前似乎也有人叫她這樣站過。

那時候她沒太放在心上。

因為大多數時候，她用手推就夠了。

推不動，再多用一點力。

還是不動，那就再多一點。

可眼前這老頭不一樣。

剛才她碰上他的手臂時，力道才剛出去，對方便已順著她的方向帶開。若還是只想著把人推出去，反而正中他的下懷。

項天晴慢慢把腳挪開一些。

膝。

胯。

肩。

她記得那位師太當年好像說過一句——

不要只用手。

老者見她忽然擺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架勢，反而越發不解。

「妳在做什麼？」

項天晴想了想。

「想起以前有人教過我一點東西。」

「現在才想？」

「現在正好用得到。」

老者冷笑。

「那便讓老夫看看，妳現在想起來還來不來得及。」

刀再起。

這一次比前兩刀都快。

項天晴沒有退。

刀鋒從斜上方劈落，她側身讓過，腳下直接向前。

老者早有準備，刀路一轉，第二刀已經橫封而來。

項天晴卻像早就在等這一下。

她沒有去追刀。

也沒有去抓他的手。

就在刀勢完全送出的那一瞬，她往前又進了半步。

老者左掌立刻拍向她肩頭，想借她前衝的勢頭將人帶開。

項天晴的腳已經落地。

沉胯。

收肩。

拳頭貼在腰側。

她腦子裡那些模模糊糊的話忽然全接了起來。

原來不是手往前。

是人往前。

「喔。」

老者聽見她這一聲，心頭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瞬，項天晴抬眼。

「那你吃我一拳。」

拳出。

沒有什麼驚人的招式。

也沒有滿街拳影。

只是一記再乾淨不過的正拳。

老者那一掌剛碰到她肩頭，整個人便像撞上一堵迎面而來的牆。

砰——！

厚背長刀先飛了出去。

接著才是人。

老者雙腳直接離開地面，整個人向後飛出數丈，沿途撞翻兩張空桌、一架木棚，最後跌進一堆尚未來得及搬走的麻袋裡。

塵土慢慢落下來。

整條街靜得連遠處鍋裡滾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傲刀門幾名弟子張著嘴，半晌沒有人敢出聲。

項天晴維持出拳姿勢站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剛才腳下的位置。

「原來真的是這樣。」

她慢慢站直。

左右拍了兩下手。

啪、啪。

像是剛修理完什麼麻煩東西，拍拍灰就算收工。

接著她抬頭，朝遠處那堆麻袋喊了一句：

「你要當姑娘我爺爺，還早一百萬年。」

四周先是一片死寂。

接著不知道哪裡有人笑了一聲。

很快又有第二聲。

傲刀門弟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發作，卻又看看那位至今沒爬起來的長老，最後誰也沒敢動。

項天晴已經轉身回到藥車旁。

她先把自己的長槍拿起來，才蹲下幫老漢撿起散落一地的藥材。

「這些還能用嗎？」

老漢還沒完全回過神，愣了好一會兒才連忙點頭。

項天晴便把能撿的都撿回去，又轉頭看向那群傲刀門弟子。

「你們弄壞的。」

她指了指木架、藥包和一旁翻掉的攤子。

「賠。」

沒人反駁。

幾人湊了銀錢，老老實實交出來。

項天晴看著老漢收好，這才把長槍往肩上一扛。

方才還有人想問她是不是那個槍仙，她卻已經順著街道往前走了。

走出沒幾步，她忽然停下。

回頭。

眾人下意識又安靜。

項天晴卻只是看向方才買餅的方向。

「對了。」

她摸了摸衣袖。

「剛才那家還有沒有？」

沒人知道她在問誰。

她也不等回答，自己轉身找去了。

街上這才重新有了聲音。

只是這一次，所有人看著那道背影的眼神都和方才不同。

至於那位傲刀門長老——

過了很久。

真的很久。

他才在一群弟子的攙扶下慢慢醒過來。

老人睜開眼，盯著屋頂看了半晌，像是在努力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飛出去的。

最後，他抬手揉了揉仍然發悶的胸口。

沉默良久。

才憋出一句。

「……這姑娘勁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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