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01〈崑崙山下俏槍仙〉

崑崙山腳下的天氣很好。

午後日色越過遠山，將街道照得發白，沿街商販剛做完一輪生意，正趁人少整理攤面。茶館裡有人搖著蒲扇，賣果子的老婦蹲在籃邊挑去碰傷的果子，街尾那間包子舖則剛揭開蒸籠，白氣一下漫了半條屋簷。

顧懷章從街上經過時，手裡拿著一柄破傘。

傘是隨身帶的，傘骨已有兩處修補，油紙邊緣也磨得泛白。今日天清得很，自然用不上，他便將傘合著，隨手搭在肩後，一身青衫走得不快，與街上尋常趕路的書生沒多少不同。

直到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抓住他！」

一名瘦高男子從人群裡撞了出來，手裡攥著剛搶來的錢袋，一肩撞翻菜籃，又推開迎面而來的行人，拔腿便往街口跑。

後頭一名婦人追了幾步，哪裡追得上，只能急得直喊。

瘦高男子眼看街口就在眼前，忽見青衫書生正好擋在路中。

「滾開！」

他抬手便推。

顧懷章側過半步。

那人連衣角都沒碰著，只覺眼前一晃，原本搭在顧懷章肩後的破傘不知何時已落到手中。傘柄從他腕下一托，手臂登時偏開；下一瞬，合攏的傘身已貼著肘彎一轉。

瘦高男子整條手臂被帶得失去平衡，踉蹌往前兩步。

他惱羞成怒，另一手從腰後摸出短刀。

街上頓時有人後退。

顧懷章看了那把刀一眼。

短刀剛出鞘，破傘已先一步點在他腕骨。

啪的一聲。

短刀落地。

男子還沒來得及吃痛，傘尖已落到腳踝前方。顧懷章向旁一引，那人自己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地上。待他還想翻身，合起的傘柄恰好抵在肩井處，只輕輕一沉，便讓他再也起不來。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街邊安靜了一瞬。

包子舖裡，一名少女抬起了頭。

她看來不過二十上下，短髮束得隨意，幾縷碎髮落在臉側，身旁靠著一桿長槍。方才蒸籠剛開，她正吃得專心，此刻嘴裡還塞著半顆包子，兩邊臉頰鼓鼓的，一雙眼睛越過來往人影，看向街中央。

她先看破傘。

再看顧懷章落步的位置。

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街上已有人圍了過去。

「顧少俠？」

「真是顧少俠吧？」

「稷下那位？」

顧懷章沒理會旁人的議論，只彎腰拾起錢袋，確認裡頭銀錢未少，再交回失主。

地方差役很快趕來。

他將短刀踢到一旁，把人交給差役，又把方才看見的經過簡單說清楚。那婦人連連道謝，他只略一頷首，等事情交代妥當，便拿回那柄破傘，重新往肩後一搭。

少女遠遠看著。

等顧懷章走出街口，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

蒸籠裡還剩一顆。

她想了想，把它拿起來。

吃完。

付錢。

提槍。

出城。

—

顧懷章離城已有一段路。

山腳道路漸寬，兩側房舍少了，遠處崑崙山脈層層疊起，在晴天下透著淡淡青灰。日頭已偏西，山風自高處吹下來，將青衫衣角輕輕帶起。

身後有腳步聲追了上來。

不急。

卻很快。

顧懷章走了幾步，聽見那腳步始終維持在同一個節奏，便停下來。

少女正好追到十餘步外。

肩上扛著長槍。

「儒劍仙？」

顧懷章回過身。

他認得這姑娘。

方才包子舖裡，那個嘴巴鼓鼓的。

「姑娘如何知道？」

「剛才街邊有人叫你顧少俠。」

項天晴往前走了兩步，又上下打量他一眼。

「而且你剛才那幾步，確實是高手的身法。」

顧懷章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槍。

「所以？」

「打一場？」

她問得很自然。

顧懷章一時沒接話。

項天晴也不催，只站在路中央等著。

過了片刻，顧懷章才道：「姑娘，切磋武藝自無不可，只是你我素不相識，總得有個理由。」

「有啊。」

項天晴將肩上的槍拿了下來。

長槍在她手中輕輕一轉，槍尾點地。她站姿沒有刻意擺得如何威風，神情也仍舊坦坦蕩蕩，彷彿接下來說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人生在無數次的波瀾與練習中成長。」

顧懷章看著她。

「只為成就那極致的一場驚濤駭浪。」

她手腕一翻，長槍離地。

「武也是。」

山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顧懷章安靜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卻是真笑了。

「既然如此。」

他將破傘放到路旁一塊乾淨的石頭上，隨後抬頭看了一眼西邊。

太陽已開始往群峰間靠。

「便敬姑娘這份對武的真誠坦率。」

春秋劍出鞘。

清亮一聲，劍鋒映過斜陽。

「以落日為限。」

他橫劍身前。

「稷下劍儒，顧懷章。」

「指教了。」

項天晴眼睛亮了起來。

「好。」

話音方落，人已向前。

第一槍沒有試探。

槍鋒直取中線，快得讓人幾乎來不及看清她何時起步。

顧懷章提劍一格。

劍槍相觸的剎那，他腕間微微一沉。

好重。

這個念頭才剛掠過，項天晴的槍勢卻已經變了。

她沒有借著力量繼續硬壓，反而在接觸的一瞬收回三分，槍鋒順著春秋劍側面滑開，前手一鬆，後手送出，槍身立刻又長了半尺。

第二槍已到胸前。

顧懷章側身。

劍沿槍桿一帶，試圖切入內圈。

長兵最忌近身。

至少大多數長兵如此。

他才踏進一步，項天晴雙手的位置忽然一換。

原本伸展出去的長槍竟在她掌間滑回，前後握位瞬間縮短。槍頭從顧懷章身側掠過，槍尾卻已自另一頭翻起，直掃腰肋。

顧懷章收劍一攔。

鏘！

兩人各退半步。

項天晴嘴角揚了起來。

顧懷章則看了一眼她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力氣上。

春秋劍重新提起。

下一刻，行雨劍訣展開。

顧懷章的劍沒有方才那般直接。

第一劍只是探。

第二劍從槍勢之外擦過。

第三劍卻突然轉到項天晴左肩。

劍路相連，快慢之間幾乎看不出明顯斷處，每一次落點都像是在等她先做決定，再從決定之後找出下一處空隙。

項天晴連退兩步。

第三步沒有退。

長槍橫身。

劍落在槍桿上。

她順勢一沉，槍身向下一帶，借著那股劍力轉腰，槍鋒繞出一道弧線，自顧懷章身後反挑而回。

顧懷章腳下一錯。

槍鋒擦著衣袖掠過。

兩人瞬間交換位置。

項天晴回身又是一槍。

顧懷章出劍。

槍進。

劍退。

劍轉。

槍跟。

一開始還能分得出誰攻誰守，十餘招後，攻守早已在一息之間來回數次。

顧懷章的劍越來越細。

每一次碰槍，都像在試她下一步會走向哪裡。

項天晴的槍卻越打越活。

長時可以越過數步取人，短時甚至貼著肩肘運轉；槍尖被封，她便用槍身，槍身被劍黏住，槍尾又從另一端翻起。偶爾有一槍看似要以巨力強破，她手上卻偏偏只用到恰好的程度，一觸即走，絕不多耗半分。

顧懷章看出來了。

這姑娘的力量確實異於常人。

可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那股力。

是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用。

更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用。

又過數十招。

顧懷章一劍從槍身下方穿入，劍脊向上一挑，正好切斷項天晴下一段變化。

她第一次被逼得整桿槍向外盪開。

顧懷章跟進。

項天晴退出兩步。

再來。

同一個起手。

顧懷章眉梢微動。

她又來？

春秋劍再次落向方才的位置。

這一次，項天晴仍然被破開。

她退了三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

「原來是這裡。」

顧懷章沒有問。

她已經第三次上來。

仍是同樣的第一槍。

同樣的轉勢。

顧懷章仍以相同一劍切入。

劍鋒將到之際，項天晴左腳忽然只挪了半寸。

極小的一步。

整條槍路卻因此改了。

方才會被春秋劍截斷的轉折，這一次提早了半拍。長槍貼著劍鋒滑過，槍尾一沉，逼得顧懷章不得不轉腕回防。

鏘！

兵刃再撞。

兩人同時退開。

項天晴站穩，低頭又看了一眼腳。

然後笑了。

「對。」

她抬頭。

「就是這樣。」

顧懷章看著她。

「方才兩次，是在試？」

「嗯。」

「明知會被破，還走同一路？」

項天晴理所當然地點頭。

「不然怎麼知道是哪裡錯？」

她說完，又把槍一提。

「再來。」

顧懷章沒有再問。

春秋劍已經先迎了上去。

日頭一點一點往下走。

山腳下沒有觀戰的人，也沒有喝采。

只有劍與槍一次次相撞的聲音沿著山路傳開。

項天晴有時會吃虧。

顧懷章也並非每一次都能佔到先機。

她的槍太善於改變距離，有時顧懷章明明已經近到長槍最難展開的位置，下一瞬，那桿槍卻會像忽然短了半截，在她臂間轉出完全不同的路數。

而顧懷章的行雨劍訣也讓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一個人的劍可以在每一次交手之後都變得更難應付。

他在讀她。

她也在記他的劍。

劍路一遍遍來。

槍法一遍遍改。

到後來，兩人都開始避開先前已經用過的解法。

沒有約定。

卻都明白。

既然是練習，那就不該只重複自己已經會的東西。

夕陽終於只剩半輪。

顧懷章忽然收劍，向後退出數丈。

項天晴也停了。

她額角已有一層薄汗，呼吸卻仍平穩，只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顧懷章道：「最後一招了。」

項天晴跟著看向山後那一線殘陽。

「時間真快。」

說完，她重新握緊長槍。

方才還帶著笑的神情稍稍定了下來。

顧懷章也抬起春秋劍。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立刻動。

山風穿過長路。

衣角與髮絲同時揚起。

顧懷章先出劍。

行雨劍訣最後的劍勢自一線而開，前一瞬尚能看清劍鋒所在，下一瞬，層層劍影已沿著不同角度錯落展開。沒有真正的雨，只有劍光在殘陽下細密交疊，如一場將萬千變化收進一息之中的劍局。

「落雨浮生。」

項天晴向前一步。

長槍先收。

再出。

這一次沒有前面的連續變化，也沒有刻意縮短距離，只在劍影真正合攏之前，以極快的一次轉身將整條槍勢拉成一道完整弧線。

槍鋒先隱於身後。

下一瞬，已自另一側破空而至。

「驚鴻月影。」

劍光與槍影交會。

一聲清響。

又是一聲。

最後所有兵刃聲同時停下。

項天晴立在數步之外，槍鋒斜指地面。

顧懷章的春秋劍也停在身側。

兩人衣袖各有一道被勁風掠起的痕跡，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最後半輪夕陽恰好落進山後。

項天晴先笑了。

不是因為贏。

也不是因為沒輸。

只是很痛快。

她將長槍扛回肩上，轉身走了兩步，像是這時才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對了。」

顧懷章看她。

「我叫項天晴。」

她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春秋劍。

「你的劍，我記住了。」

說著，她往後退了一步，笑意仍舊明亮。

「有機會再打。」

顧懷章還未開口，她已經轉身沿著山路往回走。

來得乾脆。

走得也乾脆。

夕色很快將她的背影拉得修長。

顧懷章站在原地，收劍入鞘。

「項……天晴。」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片刻後，才想起近日那份天下風雲榜。

榜上難得出現一個以槍列名的年輕宗師，沒有多少來歷，也沒什麼顯赫戰績，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名號。

槍仙。

顧懷章抬眼，看著那道已經走遠的身影。

「沒想到是個小姑娘。」

他笑了一下。

彎腰拿起路旁那柄破傘，重新搭回肩後，繼續往前走。

天色漸暮。

崑崙還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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