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03〈槍仙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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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頭懸在荒山上，照得山路一片發白。

項天晴離開長安已有半日。

越往外走，人煙越少，原本寬闊的官道逐漸收成一道蜿蜒山路，兩側多是裸岩與乾草，再遠一些才看得見零星樹影。風從山坳間穿過，吹散不少暑氣，倒比城裡舒服得多。

她走了一上午，也不急著趕路，瞧見前方有塊大石正好落在樹蔭下，便停了腳步。

長槍往身旁一靠，項天晴坐上石頭，從包袱裡摸出幾張胡麻餅。

那是稍早離開長安時順手買的。

餅早已涼了，咬下去仍帶著芝麻香氣。她一手拿餅，一手托著水囊，吃得自在，偶爾看看遠處山勢，也沒想著下一站究竟要走到哪裡。

第二張胡麻餅才吃了一半，旁邊草叢忽然窸窣一動。

項天晴停下嘴。

草葉又晃了兩下。

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石縫後探了出來。

是隻小松鼠。

項天晴看牠。

牠也看項天晴。

一人一鼠隔著幾步僵持片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餅，撕下一小塊，放到掌心。

「要吃嗎？」

小松鼠沒動。

「不要？」

她正準備自己吃掉，那小東西往前挪了一步。

項天晴便把那塊胡麻餅放到石頭邊緣。

「放這裡，你自己來。」

她不再理牠，低頭繼續吃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小松鼠終於跑近，抱起那小塊餅又迅速退開，兩隻前爪捧著慢慢啃。

項天晴餘光瞧見，嘴角跟著揚了起來。

「好吃吧？」

自然沒人回答她。

她又撕了一小塊。

這次小松鼠膽子明顯大了些，直接靠過來拿。

一張胡麻餅就這麼被分掉小半。

等項天晴終於吃飽，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收好水囊與剩下的餅，重新拿起長槍。

「我要走了。」

小松鼠還抱著最後一口餅。

項天晴沿山路走出去十多步，肩頭忽然傳來一點重量。

她腳下一停。

轉過臉，正好看見小松鼠蹲在她肩上，蓬鬆的尾巴垂在背後。

「你怎麼跟來了？」

小松鼠只是啃餅。

項天晴看了牠片刻，也沒趕。

「行吧。」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牠的腦袋。

「反正你也不重。」

於是荒山野嶺間，便多了一個扛槍的姑娘，肩上還蹲著一隻小松鼠。

她走得不快。

小松鼠一開始還老老實實待在肩上，沒多久便熟悉起來，沿著她肩頭爬到包袱，再從包袱爬回肩上。項天晴偶爾偏頭看看牠，牠若正巧也看過來，她便笑一下。

這樣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山勢一轉。

路中央站著一個老人。

年紀約莫六十開外，穿著尋常舊衣，身形卻仍然挺拔。雙手骨節粗大，虎口積著厚繭，身旁立著一桿長槍，槍身已有不少使用留下的痕跡，沒有華麗裝飾，也不見任何刻意張揚之處。

項天晴只看了一眼，腳步便慢了些。

老人也在看她。

待她走近，才開口問道：「妳就是項天晴？」

「是啊。」

「近日天下風雲榜上，新列了一名槍仙。」

項天晴點點頭。

「好像有這回事。」

老人眉頭微皺。

「好像？」

「榜又不是我排的。」

老人盯著她片刻，伸手拿起身旁長槍。

就這麼一個動作，項天晴眼神跟著認真了幾分。

握槍的位置很穩。

肩沒繃。

腰也沒刻意壓低。

人站在那裡，看似隨意，重心卻像早已沉進腳底。

確實是練家子。

而且練了很久。

老人道：「老夫使了一輩子的槍，自問還沒老到拿不穩兵器。如今江湖忽然把槍仙兩字給了一個年輕姑娘，老夫有異議。」

項天晴眨了眨眼。

「所以你來找我？」

「正是。」

「打架？」

「論槍。」

項天晴又看了一眼他的槍。

這次笑了。

「好啊。」

答得乾脆，老人反倒微微一怔。

項天晴先把肩上的小松鼠捧下來，走到路旁一塊平整山石前，小心將牠放上去。

「你先待這裡。」

小松鼠抱著剩下那一點胡麻餅，抬頭看她。

「別跑進來，會被踩到。」

交代完，她才回到山路中央。

長槍從肩上卸下，在掌間轉過半圈，槍尾落地，震起一點細灰。

老人看著她。

「若老夫今日贏了，槍仙這個名號——」

「拿去。」

老人話還沒說完便被她接走。

他看了過來。

項天晴神色自然得很。

「打贏我，槍仙之名就拿去。」

她將槍重新提起，腳下慢慢站穩。

方才那個坐在山石上吃胡麻餅、任由小松鼠爬到肩上的姑娘，在長槍真正落入手中的一刻，整個人便多了另一種沉靜。

不是威勢逼人。

只是所有鬆散的地方忽然都找到了位置。

項天晴看著老人。

「人生要在無數次的練習中成長。」

山風穿過兩人之間，吹起她額前碎髮。

「只為成就那極致的一場驚濤駭浪。」

槍鋒緩緩抬起。

「槍仙．項天晴。」

她笑了一下。

「指教。」

老人沒再多言。

腳步一動，長槍已經送了出去。

第一槍沒有試探。

槍鋒筆直而來，乾淨得像山路上突然拉出一條線。

項天晴側步出槍。

兩桿長槍第一次撞在一起，槍身震出一聲脆響。

她原本準備借碰撞之勢帶開對方槍鋒，老人前手卻突然一沉，槍桿斜壓而下，正好封住她最順手的轉腕位置。

項天晴眉梢微動。

下一槍已至。

她槍尾一挑，將槍鋒盪開半尺，順勢回刺。老人沒有硬擋，雙手握距一縮，長槍瞬間收短，槍身貼著她的槍桿一路滑近。

項天晴原本準備進身的那一步硬生生停住。

兩道槍鋒擦身而過。

她向後退開。

眼睛卻亮了。

「你真的很會。」

老人冷哼一聲。

「老夫這輩子不是白練的。」

「那很好啊。」

項天晴已經再次衝了上去。

第二次交槍，她主動搶快。

槍鋒先取中線，未等老人完全封住，前手便順著槍身滑動，原本拉開的長槍頃刻縮短，槍尾從另一端翻向老人肋側。

老人像是早知道她會如此。

槍桿向下一沉。

啪！

槍尾被正正擋住。

項天晴立刻換手。

老人也換。

她搶進半步，老人便跟著退半步。

她將槍縮短，對方的槍也一同縮短。

她的槍尖才從肩側繞回來，另一支長槍已經先一步守在那條線上。

十數次碰撞轉眼過去。

項天晴漸漸明白，眼前老人與先前遇過的高手都不同。

顧懷章會讀她。

傲刀門那個老頭則是在防她靠近。

眼前這人，卻是真正懂槍。

她那些對刀劍高手極其有效的換握、滑手與縮距，在對方眼中並不陌生。甚至有些變化才剛起勢，老人已經知道下一步可能往哪裡走。

一次。

兩次。

項天晴的槍路接連被封住。

第三次，她仍然用了相同的起手。

老人槍身立即斜壓而來。

這一次項天晴卻沒把後面的槍送出去。

前手忽然鬆開。

原本應該向前的槍勢順著對方那一壓滑向側面，槍身一轉，從另一道角度掠過老人肩側。

老人第一次真正退了一步。

項天晴也沒追。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成了。」

老人看向她。

「拿老夫試招？」

項天晴抬頭。

「不然怎麼知道改對沒有？」

「妳倒是坦白。」

「有什麼好藏的？」

她話音未落，人已再進。

老人長槍隨之展開。

這一次，雙方都比先前更快。

槍尖在山道間一次次交錯，槍身相撞的聲音沿著兩側山壁傳開。老人槍路老辣，幾乎沒有多餘動作，每次進退都守著最恰當的距離，不搶一寸，也不輕易讓出一寸。

項天晴的槍則不停地變。

第一次吃過虧的位置，下一次便只退半步。

原本必須換手才能化解的壓槍，後來只需要腕下一轉。

老人曾以槍桿卡住她最難發力的地方，再次遇上時，她索性提前鬆手，讓那股壓力落空。

老人愈打，神情愈沉。

不是因為項天晴的力氣。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這姑娘一直在記。

她會犯同一個錯。

甚至會主動再走一次。

可第三次再來，便一定有東西不同。

老人忽然一槍橫掃。

項天晴沉身避過，槍風自髮頂呼嘯而去。她長槍貼地向前一送，逼老人抬腿避開，自己借著低勢翻身而起，槍尾轉向他肩側。

老人立即橫槍封住。

兩桿槍撞出一聲悶響。

兩人各退一步。

項天晴嘴角卻揚了起來。

「再來。」

老人沒答。

槍已經先到了。

山道上的塵土漸漸被兩人腳步帶起。

小松鼠早已從原先那塊石頭邊緣縮到後面，只露出一顆腦袋，看著兩道人影在山道間反覆交錯。

兩人一路從山路打到旁邊坡地。

又從坡地重新逼回原處。

老人槍法沉穩得近乎固執，很少主動露出空門。項天晴打了許久，終於放棄等他犯錯。

既然沒有破綻。

那就讓他自己選。

她一槍取左肩。

老人封住。

槍身卻在碰上之前突然沉向右側。

老人仍然跟得上。

下一次又是如此。

一左一右，同時逼出兩個可能。

老人再一次選對。

項天晴沒說什麼。

只是把這個結果記了下來。

第三次再來時，老人沒有急著隨著第一段槍勢移動，而是等她真正變招。

項天晴眼睛微亮。

兩人都在等對方先決定。

下一瞬，槍聲驟然密了起來。

前面數十次交手累積下來的判斷，全在這一刻反過來成為彼此欺騙對方的東西。

有時一個假動作只在腕間。

有時只差腳尖半寸。

有時項天晴明明已經退開，卻又借著退步把槍送回。

老人幾次搶到先手，也幾次被她從意想不到的位置逼退。

不知打了多久，兩人的呼吸都已經比最初沉了不少。

項天晴額角出了汗。

老人鬢邊也濕了一層。

誰都沒有停。

直到老人忽然一槍直取中線。

沒有花招。

也沒有試探。

槍鋒筆直而來，像是將先前所有繁複變化全部收回，只剩最純粹的一擊。

項天晴同樣出槍。

兩支槍的槍尖在半途正面相撞。

啪！

槍桿同時震動。

老人順勢沉力壓下。

項天晴也跟著沉。

兩股力量只僵持一瞬，她前手忽然鬆開。

老人原本壓在她槍上的勁道一下失去著力處，槍身往下一偏。

項天晴的長槍已從掌中滑了出去。

老人立刻回收。

她卻更快一步。

腰間一轉。

槍尾先從側面撞上老人前手。

啪！

老人握槍位置被迫偏開。

項天晴後手一收，整桿長槍沿著腰側繞回。

槍鋒停住。

距老人胸前不到一掌。

山道一下安靜了。

兩人誰也沒有立刻開口。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槍鋒，過了片刻，才慢慢將自己的長槍放下。

項天晴也跟著收槍。

「呼——」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擦掉額上的薄汗。

老人沉默一會兒，忽然看了看她。

「百招。」

項天晴一愣。

「什麼？」

「從交手到方才，若老夫沒有記錯，足足百招上下。」

項天晴眨了眨眼。

她方才一心都放在對方的槍上，還真沒算過。

想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笑了。

「呼，比我想得久。」

老人眉頭動了一下。

這句話聽著實在不像稱讚。

可項天晴已經沒在看他。

她正在回想方才那一場交手。

前面的幾次換手其實還能更快。

坡地那一槍用力太重。

有兩次明明只需要退半步，她卻還是按照舊習慣退了一整步。

最後那一槍若老人再早一點回手，自己未必還能這麼順。

想著想著，她反而微微皺起眉。

「看來還得多練習呢。」

老人看她半晌。

「老夫輸了。」

項天晴回過神。

「嗯。」

「槍仙之名，老夫沒有異議。」

她聽完，神色倒沒什麼變化。

「喔。」

老人忍不住問：「就這樣？」

項天晴有點奇怪。

「不然呢？」

「老夫今日特地為這兩個字來找妳。」

「我知道啊。」

她把長槍往肩上一扛。

「你打贏我就拿走，我打贏你就繼續用，很公平。」

老人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項天晴已經走到旁邊那塊山石。

小松鼠還縮在那裡。

她伸手。

「走囉。」

小東西立刻沿著她的手臂爬回肩上。

項天晴回頭看了老人一眼，抬手揮了揮。

「下次再打。」

老人怔了怔。

「還打？」

「你槍使得很好啊。」

項天晴轉身往前走。

「當然要再打。」

老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漸沿山路走遠。

這姑娘來得直。

打得直。

連走也走得乾脆。

項天晴則已經沒再想什麼槍仙名號。

她一路走，一路在腦中重新拆著方才那百來招。

肩上的小松鼠偶爾動一下，她便伸手摸摸牠。

又走了一段，荒山間的樹木漸漸多了。

小松鼠忽然從她肩上跳下來，落到路旁樹根，又沿著樹幹飛快爬高。

項天晴停下腳步。

「你要走啦？」

小松鼠站在枝椏上回頭看她。

「原來你住這裡。」

她抬手揮了揮。

「那就到這裡吧。」

枝葉晃動。

小松鼠很快鑽進林間，不見蹤影。

項天晴又站了一會兒。

才把肩上的長槍往上提了提，重新轉身。

前方山路仍然蜿蜒得看不見盡頭。

她不知道下一站會到哪裡。

更不知道路上還會遇到什麼樣的人。

但這些事情，好像本來也不必急著知道。

項天晴笑了一下。

沿著山路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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