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97〈五日之間〉

使團駐地的馬車停下時，天色已近黃昏。

藤原兼政親自領虞晚兒入內。沿著長廊走過一方庭院，便到了替她備好的客房。窗前有桌，桌上擺著茶水與點心，隨身使用的物件也已備齊。

「這幾日便請姑娘暫居於此。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晚兒將帶來的藥箱放在桌旁，回頭望向他。

「公子，有件事還請答應我。」

「姑娘請說。」

「房間未經允許，不得擅入。若我要在院中走動，也不希望處處有人跟著。」

藤原兼政微微頷首。

「兼政會交代下去。」

晚兒這才道了聲謝。

藤原見她仍提著那包油紙，便問：「姑娘可要先用晚膳？」

「我有帶吃的。」

晚兒將油紙放上桌，打開後，裡頭是一份早已涼透的早點，旁邊還有一小包桂花糖藕。

藤原兼政認得那是項天晴在官署門前交給她的。

「讓廚下替姑娘熱一熱吧。」

晚兒想了想，點頭笑道：「那就有勞公子了。」

藤原命侍從取去加熱，又讓人送來一壺熱茶，隨後便告辭離開。

房門輕輕合上。

晚兒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逐漸亮起的燈火。

從早上離開藥鋪，到官署裡被扣留，再到項天晴持槍闖進來，今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直到此刻四下安靜，她才有空仔細想起那個人。

大王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晚兒低頭看看藥箱。

自己早上寫好的藥單還在項天晴身上，她買回來的藥材也都放在藥鋪。若她肯乖乖煎藥、調息，這五日應當能恢復不少。

偏偏那姑娘一握起槍，便容易忘了別的事。

晚兒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侍從送回熱好的早點，她便坐到桌旁，慢慢吃了起來。

桂花糖藕仍是甜的。

她將其中一塊夾起，望了片刻，才送入口中。

「大王，妳可要記得吃飯呀。」

——

藥鋪後院。

項天晴盤膝坐在床上，面前擺著一碗剛喝完的湯藥。

她依照晚兒先前教的方法調勻呼吸，讓氣息緩緩行過胸腹。兩日前的傷尚未痊癒，今日又接連動武，調息時仍能察覺幾處滯澀。

她沒有急著提槍。

晚兒替她爭取了五日，便是要她把身體養好。

項天晴閉著眼，將與上杉義仲的交鋒重新想了一遍。

那柄大太刀始終守著自己的進路，無論長槍如何伸展，上杉總能沿著槍勢調整刀路。

最後，她是靠映月飛花接連變換虛實與距離，才讓槍鋒搶進了他的中線。

可是源賴勝不一樣。

項天晴睜開眼，望向橫放在床邊的紅纓槍。

她記得鳳鳴槍的重量，也記得那兩片鳳尾側刃，以及隨槍轉動的垂鏈。

尤其最後一擊。

當時自己已施展回天偃，試圖拆散對方的重勢，源賴勝卻仍能藉著槍身與側刃的變化，將攻勢重新送回。

項天晴伸手握住槍桿，將它平放在膝前。

「如果這裡不帶開……」

她稍稍轉動手腕，又停住。

「不行，太慢了。」

長槍在她掌中換了幾次位置。

窗外夜色漸深。

她仍坐在床上，一遍遍推想那場交鋒，直到胸腹間的氣息徹底平順，才將長槍放回原處。

今夜先休息。

明日再試。

——

此後數日，藥鋪的後院時常傳來槍尾輕觸地面的聲音。

項天晴清晨服藥打坐，待氣息調勻，便起身練槍。她起初只練步法與握位，將槍勢拆成一段段，反覆試著在不同距離間收放。

若胸腹間有不適，她便停下來歇息，坐回屋中繼續推演。

這樣一來，練槍的時間雖短了，思索卻比往日更多。

她漸漸發覺，先前與源賴勝交手時，自己太在意如何將鳳鳴槍的重勢帶往別處。

對方只要還能順著槍身重新調整，那股力量便有回來的機會。

「曇天槍……」

項天晴低聲念了一遍。

她想起曇華師太教導自己時的身影，也想起枯榮禪師曾經指點過的道理。

槍的長短、進退，本就隨身而變。

自己何必非要等源賴勝那一槍完全展開，才想著如何破解？

她將長槍重新握住，從院中緩緩踏出。

槍尖送出半途，忽然收回。

前腳換位，槍尾順勢翻起；待身形再轉，原本收短的槍又從另一個角度展開。

紅纓在午後的光影裡掠過。

項天晴停住，仔細想了想。

「好像有一點意思。」

她笑著收槍。

至於真正面對鳳鳴槍時能不能奏效，還得交過手才知道。

——

使團駐地的日子，倒比晚兒原先想得清靜。

藤原兼政遵守先前的約定，若要前來問候，總會先請侍從通報。晚兒有時在院中散步，有時坐在廊下整理藥箱，無人上前打擾。

她偶爾能看見藤原與隨員議事。

案上攤著商貿文書與往來書信，侍從進進出出，有人等待回覆，有人請示行程。他往往一坐便是許久，直到事情處理妥當，才得以稍作休息。

晚兒起初只遠遠看著，並未上前。

某日午後，她在廊下遇見一名搬運木箱的侍從。那人手掌被箱角擦出一道傷口，自己胡亂拿布按著，正打算繼續搬東西。

「等等。」

晚兒叫住他。

「手伸出來，我看看。」

侍從有些遲疑。

「虞姑娘，這點小傷……」

「先洗乾淨。」

她取來藥箱，替他清理傷口，再以乾淨布帶包好。

「這兩日別讓傷處反覆磨著，若紅腫得厲害，記得找醫者再看。」

侍從連聲道謝。

藤原兼政恰好從廊下經過，見狀停住腳步。

「姑娘到了這裡，仍是閒不下來。」

晚兒收拾著藥箱。

「看見有人受傷，順手幫個忙罷了。」

藤原望向那名侍從。

「今日先換人搬運，你去歇著吧。」

侍從應聲退下。

晚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藤原笑道：「既然姑娘都替他包紮了，兼政總不能讓他轉頭又把傷口弄開。」

「公子說得是。」

兩人沿著長廊慢慢走著，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醫術。

藤原聽她提起幾味藥材的用法，便想起使團隨行醫者帶了些醫書。

「姑娘若有興趣，兼政可以請人取來。」

晚兒眼睛一亮。

「真的？」

「自然。」

不久，幾冊書卷與一只藥匣便送到了廊下。

晚兒將書冊翻開，一頁頁細看。遇到不熟悉的藥名，便向隨行醫者請教，又拿起藥匣中的材料仔細辨認。

兩地對藥材的稱呼、炮製與使用習慣各有異同，她一面詢問，一面將自己所知的中土醫方說給對方聽。

談到有趣之處，連原先只是陪坐的藤原兼政，也不由得跟著多問了幾句。

「公子先前說自己不懂醫術，倒問得很仔細。」

晚兒抬頭笑道。

「兼政確實不懂。」藤原看著她手中的書，「只是姑娘講起這些事來，似乎格外高興。」

「當然呀。」

晚兒翻過一頁。

「多學會一種法子，將來說不定就能多救一個人。」

藤原望著她，片刻後，也笑了。

「那這幾冊書，姑娘便留著慢慢看吧。」

「多謝公子。」

晚兒欣然應下，又低頭讀了起來。

藤原原本還想說些什麼，見她看得入神，便端起茶杯，沒有打斷。

她談起醫術時，眉眼間那份專注與歡喜，與初見時又有些不同。

平日在使團，旁人與他說話，總不免先顧及他的身分。晚兒卻能因一本醫書忘了他坐在旁邊，遇到看不懂的地方，還會直接將書推過來，請他幫忙問問隨行醫者。

藤原兼政望著她，唇邊不自覺地帶了笑意。

直到侍從前來稟報有文書待覆，他才起身告辭。

晚兒抬起頭。

「公子有事便先忙吧，書我明日再還。」

「姑娘不必急。」

藤原停了停。

「往後若有兩地醫者交流的機會，想必姑娘會很感興趣。」

「那是自然。」

晚兒笑道。

「醫術能互通有無，對病人總是好事。」

藤原微微頷首，這才離去。

晚兒重新翻開醫書。

廊外微風拂過，書頁輕輕翻動。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按住紙角，忽然想起項天晴。

若大王在這裡，多半坐不了多久，就會問她什麼時候才看得完。

想著那副模樣，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

五日之約漸近期限。

項天晴的氣息比初回藥鋪時平穩了許多，胸腹間仍留著傷，卻已能將一趟槍勢完整走過。

這日傍晚，她立在後院，將方才推想出的變化重新走了三遍。

第一遍，槍鋒展得太遠。

第二遍，收勢仍慢了些。

到了第三遍，她在半途忽然變換握位，槍尖隨步法收回，又從另一個角度送出。

紅纓掠過暮色。

項天晴穩穩收槍，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她沒有再試第四遍。

晚兒說過，這五天要好好養傷。

而明日，便是第五日。

項天晴將長槍扛上肩，轉身回屋。

今晚得早點睡。

——

同一夜，使團駐地的燈火尚未熄滅。

藤原兼政仍在書房處理文書。桌上除了兩國往來的記錄，還放著七本刀近日的安排。

他翻過一頁，想起白日裡虞晚兒談起醫術時的模樣，目光稍稍停住。

片刻後，他將文書合上，吩咐侍從明日照常備茶。

另一頭，晚兒將醫書放回桌上，走到窗邊。

夜色安靜，明日就是第五日了。

晚兒望著窗外，想起項天晴在官署門前高高舉起紅纓槍的模樣，唇邊漸漸浮起笑意。

——

第五日清晨。

使團駐地的大門前，一名侍從接過拜帖，匆匆往內通報。

藤原兼政正在用茶，聞言放下茶杯。

「項姑娘來了？」

「是。」

侍從躬身道：「俏槍仙項天晴，持紅纓槍在門外候著，說要依五日之約，正式前來挑戰。」

藤原兼政起身。

「請她入內。」

ns216.73.216.23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