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96〈五日賭局〉

「賭局？」

項天晴看著藤原兼政，微微皺眉。

「我只是來接晚兒的，為什麼還要跟你賭？」

藤原兼政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庭院。

散落的棍棒、碎裂的門閂，以及退到兩側的衙役，已足以說明方才發生了什麼。上杉義仲立在廊下，大太刀收入鞘中，向他微微垂首。

東宗景持薙刀立在藤原兼政身側，目光掃過滿院狼藉，最後落在項天晴手中的紅纓槍上。他稍稍調整站位，守住少主的側方。

「少主，屬下失職。」

「你已盡力了。」

藤原兼政走到兩名少女面前，目光在項天晴手中的紅纓槍上停留片刻。

「項姑娘，妳今日闖入官署，打傷衙役，又毀了內門。即便兼政有意讓虞姑娘隨妳離開，這些事也不會就此消失。」

項天晴看向一旁的官吏。

「他們不肯讓我見晚兒。」

「此事自然有可議之處。」藤原兼政道，「然而官署終究是官署。妳持槍闖入，便給了旁人追究妳的理由。」

「所以呢？」

「所以兼政想給二位一個解決的機會。」

虞晚兒握著項天晴的手，抬頭望向他。

「藤原公子，在談賭局之前，我想先問一件事。」

「姑娘請說。」

「我今日奉旨前來，是為了核對身分與本人意願。我已當面說明自己不願嫁往東御，為何官署仍不肯讓我離開？」

藤原兼政看了她片刻。

「婚事牽涉兩國往來，朝廷既已受理兼政的請求，後續尚有程序需要辦理。」

「所以，公子早就知道我今日會被留在這裡？」

「兼政知道官署可能需要姑娘暫留。」

「那我早先拒絕公子的話呢？」

藤原兼政沒有立刻作答。

晚兒望著他，聲音平穩。

「公子每次見我，都說會尊重我的意思。可我說了不願意，公子仍向朝廷求娶；今日我又說了一次，結果連回家都不行。」

她稍稍收緊握著項天晴的手。

「公子究竟要我說多少次，才肯聽明白？」

藤原兼政的目光微微一動。

項天晴已經忍不住開口。

「對啊！晚兒都說了不嫁，你怎麼還一直問？」

「項姑娘。」藤原兼政轉向她，「兼政今日提出的賭局，正是為了讓這件事有個了結。」

項天晴半信半疑。

「你先說。」

藤原兼政微微頷首。

「以五日為限。」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

「這五日之內，項姑娘只要突破我家七本刀的守護，以手中長槍觸及兼政本人，便算妳贏。」

項天晴眨了眨眼。

「碰到你就行？」

「正是。」

「不用把你打倒？」

「兼政不擅武藝，自然不會要求姑娘與我比武。」

他輕輕一笑。

「七本刀會護衛在側。姑娘若有本事穿過他們，將槍送到兼政面前，勝負便已分明。」

東宗景聞言，微微側首。

「少主，這……」

藤原兼政抬手示意。

「既是以兼政自身為賭，護衛之事，自然要仰仗諸位。」

東宗景看了項天晴一眼，隨即垂首。

「屬下明白。」

項天晴的目光落向上杉義仲。

上杉義仲神情平靜，顯然也沒料到少主會當場提出如此賭約。

藤原兼政繼續道：「若項姑娘獲勝，兼政便撤回求娶請求，虞姑娘可自行離去。至於今日擅闖官署之事，亦由兼政出面向官署及朝廷交涉，承擔其間責任，不再讓姑娘因此受追究。」

項天晴眼睛一亮。

「真的？」

「當著官署諸位的面，兼政不會信口開河。」

「那你現在撤回不就好了？」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

「那便不叫賭局了。」

項天晴撇了撇嘴。

「你這人真麻煩。」

晚兒卻沒有笑。

她看著藤原兼政。

「若大王輸了呢？」

庭院裡安靜了一些。

藤原兼政收起笑意。

「五日期滿，倘若項姑娘仍未能突破七本刀的守護，今日闖署之事，官府便會依原有程序一併清算。」

項天晴的神情微微一變。

「至於虞姑娘，屆時將隨兼政的使團前往東御。」

晚兒望著他。

「即使我仍然不願意？」

「兼政希望五日之後，姑娘能對東御有不同的看法。」

「我問的是，即使我仍然不願意？」

藤原兼政迎著她的目光，過了一會兒才道：

「這便是賭局的代價。」

項天晴立即向前半步。

「那不行！」

她將晚兒護到身後。

「這跟拿晚兒當賭注有什麼兩樣？」

東宗景見她持槍逼近，立即提起薙刀，踏前半步守在藤原兼政身側。

藤原兼政卻抬了抬手。

東宗景會意，止住腳步，並未出刃。

藤原兼政並未動怒。

「姑娘既要帶人離開官署，總須承擔今日所為。兼政願以自身求娶之事作賭，也願替姑娘擔下闖署的後果，所求的只是五日之約。」

他稍稍側身，讓項天晴能看見站在廊下的上杉義仲。

「況且姑娘方才已與義仲交手，應當明白七本刀並非尋常護衛。妳只需觸及兼政，不必逐一將他們擊敗，這條件於妳而言，未必沒有機會。」

項天晴沒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剛剛贏了上杉義仲。

也知道兩日前，在那座使團庭院裡，自己是怎樣敗在源賴勝的鳳鳴槍下。

那一擊震得她吐血，直到今日都還沒有完全恢復。

七本刀之中，尚有她未曾真正領教過的高手。

要在五日之內突破他們，碰到藤原兼政，哪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項天晴垂眼看了看紅纓槍。

晚兒察覺到她掌心微微收緊，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大王。」

項天晴回頭。

「嗯？」

晚兒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先望向藤原兼政。

「公子，我有條件。」

藤原兼政抬手示意。

「姑娘請說。」

「既然是五日之約，這五日就必須讓大王好好準備。」

「這是自然。」

「我要的不只是公子一句話。」

晚兒看著他，逐字說道：「五日之內，公子與七本刀，以及所有聽命於公子的人，都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動騷擾、襲擊、拘束大王，也不能派人妨礙她養傷、練槍或日常起居。」

藤原兼政的笑意稍稍收斂。

晚兒繼續道：「不能派人在她住處守候，不能以官府名義將她傳來問話，也不能趁她尚未提出挑戰，便先行動手。」

項天晴看著晚兒，原先緊繃的神情漸漸鬆了些。

晚兒顯然早已察覺她今日的傷勢。

若讓這群人接連找上門來，便是再有五日，也無法安心調養。

藤原兼政沉吟片刻。

「可以。」

他轉向東宗景。

「宗景，將此事傳達七本刀與所有隨行武士。五日之內，未得項姑娘主動提出挑戰，誰也不得前去叨擾。」

東宗景頷首。

「是，少主。」

「還有，何時挑戰，由大王自己決定。」

「自然。」

「她可以在這五日之內選擇任何一天前來。只要正式通報，公子便須在使團駐地接受挑戰，不可故意避而不見。」

藤原兼政望著她，唇邊重新浮起一絲笑意。

「虞姑娘想得倒是周全。」

「因為大王不擅長與人談這些。」

「喂。」

項天晴忍不住插嘴。

「我也會講道理啊！」

晚兒回頭看她。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遠處那扇被轟開的內門。

項天晴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立即閉上嘴。

藤原兼政輕輕笑了一聲。

「那麼，兼政也有一項要求。」

晚兒轉回身。

「公子請說。」

「五日之內，虞姑娘須隨兼政返回使團駐地，暫作停留。此間不再由官署看管，也不會將姑娘送往別處。」

項天晴立即皺眉。

「你還是要帶走晚兒？」

「五日之約既已提出，兼政總不能任由賭約另一方先行離去。」

藤原兼政看向晚兒。

「姑娘可在駐地自由行動，兼政亦會以賓客之禮相待。只是五日之內，還請不要離開使團。」

晚兒靜靜望著他。

「公子可要記得，我答應的是這場賭局，並沒有答應婚事。」

「兼政明白。」

「這五日也不可以藉著賭約，逼我答應別的條件。」

「可以。」

藤原兼政抬眼看向旁邊的官吏。

「諸位方才都聽見了？」

那名年長官吏早已被今日接連發生的事弄得焦頭爛額，聞言連忙上前。

「藤原公子，此事畢竟牽涉官署……」

「兼政會將今日毀損的門戶、兵器及各項損失一併承擔，也會向朝廷呈報緣由。官署暫緩追究項姑娘擅闖之事，留待五日後依約處置，諸位以為如何？」

官吏看了看滿院狼藉，又看向項天晴手中的長槍。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

「若公子願親自具文，且五日之內不得再生事端，本官可以先行記錄，呈報上官。」

藤原兼政頷首。

「有勞。」

晚兒立即道：「那就請白紙黑字寫清楚。」

藤原兼政望著她。

「姑娘連兼政也信不過？」

「公子先前也答應過會尊重我的意願。」

這回，藤原兼政沒有接話。

晚兒的語氣依舊溫和。

「寫下來，對我們三人都好。」

片刻後，藤原兼政點了點頭。

「依姑娘所言。」

官吏命人取來紙筆，將五日賭約逐項記錄。

晚兒仔細核對，確認期限、挑戰方式，以及五日內不得主動騷擾項天晴等條件都已寫明，才將文書推回藤原兼政面前。

「這樣可以。」

藤原兼政提筆落款，又請官吏記下今日在場見證之人。

項天晴望著那張紙。

「五天之內，我的槍碰到你，晚兒就跟我回去？」

「正是。」

項天晴點了點頭。

她握著紅纓長槍，卻遲遲沒有開口答應。

兩日前，源賴勝那桿鳳鳴槍將她震得吐血，直到今日，胸腹間的傷仍未痊癒。方才雖然贏了上杉義仲，可七本刀之中，尚有她未曾真正領教過的高手。

若五日之內無法觸及藤原兼政，晚兒便要被帶往東御。

她看著身旁的姑娘。

「晚兒，我……」

「我答應。」

晚兒忽然開口。

項天晴一怔。

「咦？」

晚兒望向藤原兼政。

「藤原公子，這場賭局，我答應了。」

「等一下！」項天晴連忙拉住她，「妳不用為了我——」

晚兒回過頭，握住她的手。

「大王，這五天是我替妳爭取來的。」

項天晴看著她。

「可是源賴勝很厲害，還有其他七本刀……」

「我知道。」

晚兒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所以妳要好好養傷。這五天，妳只管想著怎麼贏。」

「那妳呢？」

「我會照顧自己。」

晚兒微微一笑。

「我相信大王會把我救出來的。」

項天晴望著她，過了片刻，才用力點頭。

「好。」

她轉向藤原兼政。

「這賭局，我接了。」

藤原兼政頷首。

「一言為定。」

雙方落款後，官吏收起文書，將五日之約正式記錄在案。

——

藤原兼政命人備車，準備帶虞晚兒返回使團駐地。

項天晴陪著晚兒走到官署門前，忽然看見石階旁那幾包油紙。

「啊，晚兒！」

她連忙跑過去提起。

「早點還在！」

晚兒走近一看，兩份早點早已涼透，旁邊還有一包桂花糖藕。

項天晴將其中一份遞給她。

「本來想等妳回來一起吃的。」

晚兒接過，卻先拆開另一份，塞回她手裡。

「妳先吃。」

項天晴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竟真的一口早點都沒吃。

她咬下一口，含含糊糊地說：

「都涼了。」

「誰叫妳等那麼久。」

晚兒說著，將自己的那份早點與桂花糖藕仔細收好。

項天晴望向她手中的油紙包。

「那份也涼了耶。」

「沒關係。」

晚兒抬眼看她。

「等妳來接我，我們再一起吃熱的。」

項天晴停下咀嚼。

她看著晚兒，忽然覺得手裡那份涼掉的早點，也沒那麼難吃了。

「好。」

藤原兼政已在車旁等候。

東宗景立在車駕另一側，薙刀收妥，正向隨行武士交代護送事宜。見晚兒走近，他退開半步，讓出登車的位置。

晚兒向項天晴揮了揮手，轉身登車。項天晴站在原處，直到馬車緩緩駛出長街，仍握著那桿紅纓長槍望著車窗。

晚兒從車窗探出頭來。

「大王！」

項天晴立即抬頭。

「嗯？」

「我等妳！」

項天晴將長槍高高舉起。

「我一定去！」

東宗景隨著車駕前行，回頭望了一眼官署門前的紅纓槍，隨即收回目光。

馬車漸漸消失在街角。

項天晴放下手，將剩下的早點吃完，這才轉身往藥鋪走去。

今日她一路打進官署，終究沒能直接將晚兒帶回家。

但她知道，五日之內，藤原兼政與七本刀都會在使團駐地等著她。

她握著槍桿，腦海裡再次浮現鳳鳴槍那道燃起金焰的槍勢。

這一次，她得越過它。

晚兒還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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