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87〈鐵碎棒與紅纓槍〉

武田虓將鐵碎棒往肩上一扛，正要踏前，卻見項天晴身後還站著一群驚魂未定的酒客。

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看四周尚未退開的人，忽然咧嘴一笑。

「這裡太窄，打得不痛快！」

項天晴握著紅纓長槍。

「那你想怎樣？」

武田虓抬起鐵碎棒，朝酒樓門外一指。

「出去打！」

說完，他已大步跨過門檻。

項天晴看著他的背影，眼睛微微一亮，隨即提槍跟上。

「好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酒樓，來到煙花巷的街面。

樓前原本聚著不少看熱鬧的人，見武田虓扛著那柄駭人的鐵碎棒出來，立刻向兩旁退開。幾名攤販也忙著將貨架往後挪，唯恐稍後遭了池魚之殃。

上杉義仲隨後走出，先讓酒樓夥計將門前的人疏散，再看向那名仍然滿身酒氣的同伴。

「武田，適可而止。」

「少囉嗦！」

武田虓頭也不回。

「老子難得遇上一個能打的！」

上杉義仲眉頭微皺，卻也知道此刻再勸，武田多半聽不進去。

他索性走到廊下，將場中交給兩人。

虞晚兒提著藥箱跟了出來。

項天晴回頭看她一眼。

「晚兒。」

「嗯？」

「妳先後退。」

虞晚兒看看她，又看看對面那柄粗重的鐵碎棒，輕輕點頭。

「大王，小心。」

項天晴朝她笑了笑，隨即轉回身，將長槍斜斜提在身側。

武田虓早已等得不耐煩。

「準備好了？」

「好了啊。」

「那就吃老子一棒！」

他雙手握柄，踏步掄起鐵碎棒。

沉重的棒身挾著風聲，由肩後猛然砸落！

項天晴腳下一轉，紅纓長槍迎著來勢斜斜架出。

鏘——！

金鐵交擊之聲震得酒樓門前幾盞燈籠都晃了起來。

棒身前段重重撞上槍桿，項天晴雙臂微沉，腳下卻穩穩踏住，隨即將鐵碎棒往外一撥。

武田虓原本還想順勢向前壓，卻發現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力氣遠比想像中大，自己全力揮出的一擊，竟被她接得毫不狼狽。

「哇！」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槍桿。

「你這棒真重耶。」

武田虓咧嘴大笑。

「知道厲害了吧！」

他借著棒身被撥開的勢頭，腰身一轉，第二擊已由側面橫掃而來。

項天晴向後滑開半步。

鐵碎棒貼著她身前掠過，掀起的風將衣襟吹得一揚。她還沒站定，武田虓已順著回棒的動作再次踏前，棒身由下往上挑起，直逼她握槍的前手。

項天晴迅速換握，槍尾往下一點。

篤！

棒柄被截住。

她手腕一轉，長槍沿著棒柄往外推開，槍尖順勢刺向武田虓肩頭。

武田虓立即撤棒橫攔。

鏘！

兩人各自退開一步。

項天晴看著他。

原先在酒樓裡擋住那一擊時，她便知道這人力氣不小。如今真正交手，才發現武田虓對這柄重兵器的掌握也相當熟練。

鐵碎棒前段沉重，揮動起來卻能一擊接著一擊。看似兇猛的掄砸之間，握柄位置也會隨著距離改變，並不需要每次都將整柄兵器重新舉起。

「有意思。」

項天晴笑了。

武田虓見她竟還笑得出來，眼睛也亮了。

「再來！」

他掄起鐵碎棒，正要重新踏前，項天晴的槍尖卻先到了。

一道寒光直取胸前。

武田虓橫棒格擋，項天晴已收槍換步，第二槍刺向他的左肩。

他急忙轉身。

槍尖擦過肩甲，留下細細一道痕跡。

第三槍緊隨而來。

武田虓才將棒身轉回身前，槍鋒又從另一側探入，迫得他不得不退。

「嘖！」

他猛地一揮鐵碎棒，想將眼前的槍尖砸開。

項天晴卻先一步收槍，讓那沉重的一擊從身前掠過，隨即踏步再刺。

武田虓瞳孔一縮，連忙以棒柄擋住。

鏘！

槍鋒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衣襟被挑開一道口子，頓時哈哈大笑。

「好槍！」

項天晴也笑了。

「你的棒也不錯啊！」

兩人越打越快。

鐵碎棒沉重的破風聲與長槍清脆的碰擊聲交錯響起，酒樓門前的街面轉眼便成了兩人的交手之地。

虞晚兒站在廊下，手裡緊緊抱著藥箱。

她曾見過項天晴與東宗景交手，可眼前這一戰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柄鐵碎棒每次砸落，都讓她覺得若是稍有不慎，連人帶兵器都會被砸得不成模樣。項天晴卻始終穩穩握著長槍，在沉重的棒影間不斷進退。

晚兒看得有些緊張。

偏偏那位大王臉上還帶著笑。

「……真是的。」

她輕聲嘀咕。

「怎麼還打得這麼開心。」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項姑娘的槍，確實高明。」

虞晚兒轉頭。

上杉義仲不知何時已走到廊下。

他身旁仍佩著那柄大太刀，目光始終落在街中央。

虞晚兒略微欠身。

「上杉先生。」

上杉義仲向她回禮。

「今日之事，讓姑娘受驚了。」

他看著武田虓又一次被槍尖逼退，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蠢貨。」

武田虓確實越打越不痛快。

他的鐵碎棒威力驚人，可項天晴始終將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每次踏前，槍尖總比棒身先到。等自己掄棒反擊，她便已換了位置。

再這麼打下去，自己遲早會被那桿長槍戳出幾個窟窿。

武田虓猛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擊落空之後，他竟沒有將兵器重新掄起，而是順勢縮短雙手握柄的距離，整個人朝項天晴撞了過去。

項天晴剛要進槍，鐵碎棒的中段已從側面撞上槍桿。

砰！

槍尖偏開。

武田虓趁勢踏入，肩背向前一壓，棒身前段緊跟著從短處撞向她的肋側。

項天晴立即縮手。

槍尾往下一截，將棒身抵開。

武田虓卻已連續跨步逼近。

他的握柄位置不斷變化，短促的撞擊與橫掃接連壓來，專門追著項天晴的持槍手與腰肋而去。

長槍原有的距離優勢，竟被他一口氣壓去了大半。

項天晴接連換了兩步，忽然笑道：

「原來你還會這樣打啊！」

「廢話！」

武田虓大喝。

「真當老子只會掄棒？」

鐵碎棒再度橫撞。

項天晴將槍桿往內一收，順勢退開，槍尾卻從另一側突然送出。

砰！

這一下正中武田虓胸側。

他身形一震，往後退了半步。

尚未站穩，項天晴已重新展開長槍，槍尖直逼面門。

武田虓猛地仰頭，槍鋒擦著鼻尖掠過。

他反手便將鐵碎棒掄回。

項天晴側身避開，足尖一點，從棒勢之外重新搶入。

兩人身形交錯，兵器在極近處連續碰撞。

武田虓忽然大笑。

「哈哈哈！這才像話！」

項天晴看他一眼。

「你酒醒了？」

「誰喝醉了！」

「你剛剛還在砸人耶。」

「少囉嗦！」

他再次掄棒。

項天晴看著那道迎面而來的棒影，這回卻沒有退。

武田虓雙手握緊長柄。

鐵碎棒從肩後高高掄起，隨著他沉腰踏步，挾著整個身體的力量猛然砸下。

這一下來得又沉又快。

項天晴雙手握槍，一前一後調整位置，將槍桿斜架而起。

鏘——！

兩柄兵器正面相撞。

沉重的聲響沿著街面傳開。

項天晴腳下的石板微微一震，武田虓卻感到雙臂傳回一股難以想像的力量。

鐵碎棒停住了。

他低頭一看。

眼前這名身形纖細的少女，竟穩穩架住棒身，雙足踏地，連身架都沒有散。

「……嗯？」

武田虓雙臂驟然加力。

鐵碎棒向下壓去。

項天晴的槍桿跟著一沉，卻很快重新穩住。

他再加力。

項天晴抬起眼。

「你還要壓嗎？」

武田虓瞪大眼睛。

「妳——」

項天晴腰背一挺，雙臂隨之發力，原本壓在槍桿上的鐵碎棒竟被一寸寸抬起。

武田虓臉色變了。

他一向自負力大，手中這柄鐵碎棒也不是尋常人使得動的。如今全身力氣壓下去，竟還壓不住這個小姑娘。

「喝啊！」

他猛然向前踏步，想借身體重量重新壓回。

項天晴卻在這時轉動槍桿。

那股沉重的壓力順著槍身滑向側方，鐵碎棒被帶得一偏，武田虓整個人也跟著錯了半步。

項天晴趁勢踏前。

槍尾短促撞入。

砰！

武田虓胸前一震，連退兩步才站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鐵碎棒，又抬頭看向項天晴。

方才那一下，他感受得再清楚不過。

這姑娘的力氣，比他還大。

而她直到現在，都還能笑得出來。

「哈哈……」

武田虓肩膀慢慢抖了起來。

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項天晴歪了歪頭。

「你笑什麼？」

「好！」

武田虓重新提起鐵碎棒。

「老子今日算是遇到對手了！」

項天晴握槍的手指微微一緊，眼裡也多了幾分認真。

「那再來。」

又過了十餘招，武田虓額上已滿是汗水。

酒意、悶熱與接連不斷的發力，讓他的呼吸逐漸粗重，可雙手仍將鐵碎棒握得極穩。

項天晴也察覺到，他雖然莽撞，遇上真正難纏的對手時，卻懂得如何調整打法。

武田虓再次搶進。

棒柄斜斜撞上槍桿，棒身前段同時壓向她的前手。

項天晴順勢讓出槍尖，雙手沿著槍桿一換。

武田虓見狀，立即踏入她身前。

距離近了！

他雙臂一沉，鐵碎棒便要由側面撞向項天晴肩頭。

然而項天晴的槍尾已先一步截在他胸前。

武田虓急忙收肩，轉棒欲擋。

槍尾卻只是輕輕一觸。

下一瞬，項天晴已將槍桿沿著他的棒柄斜壓而入，逼住回擊的路徑。

武田虓雙臂猛然發力。

兩柄兵器在近處短暫交纏。

他正要以蠻力掙開，項天晴的手卻忽然換了位置。

原先被他壓住的長槍，竟隨著她腰身一轉，從極短的距離重新展開。

槍尾撤回。

槍身滑轉。

紅纓自武田虓肩側掠出，槍鋒已直取胸前。

武田虓看得見那道槍光，也知道應該將鐵碎棒轉回來，偏偏自己的兵器還停在原先的方向。

他咬牙踏地，正要強行回棒。

側旁忽然傳來一道破風聲。

呼！

一根厚實的長木閂斜斜切入，準確撞在槍桿外側。

啪！

木屑飛散。

原先直取胸前的槍勢被帶偏數寸，槍鋒從武田虓身側掠過，最後穩穩停在半空。

項天晴沒有繼續追擊。

她轉過頭。

上杉義仲已站在兩人之間。

他雙手握著一根從酒樓門旁取來的厚木門閂，身形微側，長木自肩側斜斜伸出。

那姿勢，隱隱帶著大太刀揮斬時的架勢。

門閂上已多了一道裂痕。

項天晴看了看那根木頭。

又看看上杉義仲。

「……你也要打？」

上杉義仲緩緩將木閂放低。

「在下上杉義仲。」

他向項天晴微微一禮。

「今日武田醉酒失態，已經鬧得夠大了。還請項姑娘容我將他帶回。」

武田虓這才回過神。

「義仲！」

他猛地轉頭。

「誰叫你插手！」

上杉義仲看都沒看他。

「再打下去，你打算讓少主親自來收拾？」

「老子還沒輸！」

「方才那一槍，你的棒來得及回來？」

武田虓一時語塞。

他握著鐵碎棒，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

方才那道紅纓掠過的瞬間，他確實已經來不及防守。

可要他就這麼認輸，實在又有些不甘心。

「嘖！」

他將鐵碎棒往肩上一扛。

「下回老子清醒了再打！」

項天晴眨眨眼。

「你現在不清醒？」

武田虓瞪眼。

「老子清醒得很！」

上杉義仲淡淡接了一句。

「那你記得今晚喝了幾壺？」

「……」

武田虓皺眉。

想了一會兒。

「三壺？」

「七壺。」

「胡說！」

「還打翻了兩壺。」

項天晴忍不住笑出聲。

武田虓惱羞成怒，正要開口，上杉義仲已將手裡的木門閂靠回門旁。

「夠了。」

他聲音不高，語氣卻沉了下來。

「我們此番陪同少主出使中土，明日還有正事。你在這裡鬧事傷人，若傳到朝廷官員耳中，要如何交代？」

武田虓哼了一聲。

終究沒再反駁。

上杉義仲轉向項天晴。

「今日多謝姑娘出手，方才酒樓中的損失與傷者，我會親自處理。」

項天晴將長槍往肩上一扛。

「喔，好啊。」

上杉義仲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槍。

方才他取來木門閂，原本只是想趕在武田受傷之前截住那一槍。真正出手時，卻發現項天晴已經察覺到自己從側面切入，順著他的來勢收去了後續力道。

否則那根木閂，恐怕撐不過這一下。

他再次向她行禮。

「項姑娘的槍術，義仲今日領教了。」

項天晴看了看他腰間的大太刀。

「你的刀好像也很厲害。」

上杉義仲微微一笑。

「今日不宜再戰。若有機會，改日再向姑娘請教。」

「好啊！」

項天晴答應得極快。

武田虓在旁邊聽得不滿。

「喂！明明是老子先約的！」

上杉義仲終於轉頭。

「走了。」

「老子話還沒說完！」

「回去再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酒樓。

武田虓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項天晴揮了揮鐵碎棒。

「項天晴！」

「嗯？」

「下次再打！」

項天晴笑著朝他揮手。

「好啊！」

上杉義仲的腳步明顯停了一瞬。

他大概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方才為何要答應改日再戰。

街面漸漸恢復熱鬧。

酒樓掌櫃忙著清點損失，上杉義仲則留下銀錢，另外吩咐隨員替方才險些被鐵碎棒砸中的客人請大夫。

虞晚兒直到這時，才提著藥箱走到項天晴身旁。

「大王。」

「嗯？」

「手伸出來。」

項天晴低頭看她。

「幹嘛？」

「讓我看看。」

她乖乖將雙手伸了出去。

虞晚兒握住她的手腕，仔細檢查掌心與指節，又讓她活動了幾下手指。

「痛嗎？」

「不痛。」

「這裡呢？」

「也不痛。」

虞晚兒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啦。」

項天晴活動了一下手腕，笑道：

「他的棒雖然重，可是我力氣比較大。」

虞晚兒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我知道大王厲害。」

她將那雙手重新放開，卻仍有些不放心。

「可是妳剛才直接接了那麼重的一擊。」

「很有意思啊。」

「……」

項天晴見她不說話，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虞晚兒抬頭。

「什麼？」

項天晴指向街邊。

「剛剛那個煎魚，不知道還有沒有。」

虞晚兒愣住。

隨即轉頭望去。

先前那處食攤果然還亮著燈，攤主正忙著將重新擺好的鐵盤擦乾淨。

她看看食攤，又看看項天晴。

「大王。」

「嗯？」

「妳剛剛才跟人打完架。」

「對啊。」

「就想吃魚了？」

項天晴摸了摸肚子。

「打完更餓了。」

虞晚兒終於笑了。

她伸手拉住項天晴的袖子。

「走吧。」

「真的？」

「真的。」

兩名少女沿著燈火走去。

項天晴興沖沖地問著魚是煎得酥一些好吃，還是多放點胡椒好吃。虞晚兒一面回答，一面替她將方才交手時鬆開的衣襟重新拉整齊。

遠處酒樓裡，武田虓的抱怨聲仍隱約傳來。

「義仲！老子下回一定贏她！」

「先把酒醒了。」

「你說什麼？」

「我說，回去。」

夜色漸深。

煙花巷依舊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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