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86〈大王走到煙花巷〉

四日後。

虞晚兒開始做一件從前很少做的事。

研究城裡哪家東西好吃。

她原本對吃食並不挑剔，平日守著藥鋪，有什麼便吃什麼。偶爾出診走得遠了，順道買些糕點，也多半是為了墊墊肚子。

可自從認識項天晴，她忽然發現，城裡竟有這麼多自己從未留意過的食攤。

尤其是每當她帶著這位槍仙找到一家新店，看見對方滿眼期待地望著鍋灶，便覺得這趟路走得十分值得。

今日也不例外。

「大王。」

項天晴正蹲在路旁，看一名老匠人用竹篾編出的小鳥，聞聲立即抬頭。

「怎麼？」

虞晚兒晃了晃手中的紙包。

「買到啦。」

項天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什麼東西？」

「桂花糖藕。」

虞晚兒打開油紙，露出裡頭切得厚薄均勻的藕片。蓮藕孔洞間塞滿了蒸熟的糯米，外層裹著晶亮蜜汁，細碎桂花黏在藕片上，隨著熱氣散出淡淡甜香。

項天晴湊近聞了聞。

「好香。」

「這家聽說賣了許多年，我以前經過好幾回，倒是一次也沒買過。」

「為什麼？」

「因為每次都趕著回去整理藥材呀。」

虞晚兒取出竹籤，挑起一片遞給她。

「嚐嚐。」

項天晴張口咬下。

藕片帶著一點脆，裡頭的糯米卻軟，蜜汁甜而不膩，嚼到最後還有桂花的香氣。

她慢慢嚥下去，神情一下變了。

「這個好吃！」

虞晚兒笑得眼睛彎彎。

「喜歡？」

「嗯。」

「那再來一片。」

項天晴很自然地張嘴。

虞晚兒卻將竹籤收回，自己吃了。

項天晴愣住。

「……虞晚兒。」

「嗯？」

「妳不是說再來一片？」

「是呀。」

虞晚兒笑著咽下糖藕。

「我再來一片。」

項天晴盯著她。

虞晚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重新挑了一片送過去。

「好啦，給大王吃。」

「不要叫我大王。」

「張嘴。」

「啊。」

那片糖藕才送進嘴裡，項天晴便察覺哪裡不太對。

她嚼了兩下。

「……妳故意的。」

虞晚兒笑得更厲害了。

這幾日，她已漸漸摸清了項天晴的脾氣。

那聲「大王」叫得越自然，項天晴便越不曉得該怎麼反駁。尤其當手裡還有吃的時候，她往往抗議到一半，便忘了自己原先在抗議什麼。

兩人一路分著糖藕，走回藥鋪時，油紙裡已經只剩最後幾片。

虞晚兒將它們重新包好，留著午後再吃。

項天晴有些捨不得。

「真的不吃完？」

「等等還要吃午飯。」

「這又不影響。」

「大王。」

「嗯？」

「妳方才在街口，還買了兩塊芝麻酥。」

項天晴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另一包東西。

「……喔。」

虞晚兒笑著推開藥鋪的門。

「先進來吧。」

午後，藥鋪裡難得清閒。

虞晚兒坐在窗邊整理出診要帶的藥材，項天晴則佔了旁邊一張椅子，將紅纓長槍靠在牆邊，手裡拿著半塊芝麻酥。

她吃得很認真。

吃到一半，幾粒芝麻掉在衣襟上。

虞晚兒抬頭時，正好看見。

「大王，別動。」

「嗯？」

虞晚兒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的碎屑，又將略微歪斜的赤色束帶拉正。

項天晴低頭看著她。

「又沒關係。」

「妳這身衣裳這麼好看，怎麼老是弄得亂七八糟？」

「方便就好啊。」

虞晚兒繞到她身後，忽然又發現她的頭髮有些散了。

早上出門時明明束得整齊，如今髮繩卻鬆了一截，幾縷黑髮隨意垂在肩側。

「大王，頭髮亂了。」

「又沒關係。」

「大王怎麼可以這麼不修邊幅？」

項天晴轉過頭。

「我都說了，我不是大王。」

「好好好。」

虞晚兒將她的肩膀輕輕轉回去。

「先坐好。」

「妳要幹嘛？」

「替妳重新束髮呀。」

「我自己會。」

「我知道。」

「那妳還——」

「別動。」

項天晴只好坐著。

虞晚兒解開鬆散的髮繩，將她的黑髮重新攏好。指尖偶爾擦過耳畔，項天晴便覺得有些癢，忍不住偏了偏頭。

「別亂動。」

「癢。」

「快好了。」

虞晚兒將髮束理順，再用原先的髮繩仔細繫好，最後退開半步，端詳了一會兒。

黑赤金的勁裝襯著少女明亮的眉眼，重新束好的頭髮也讓她顯得更俐落些。

虞晚兒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這才像個大王嘛。」

項天晴伸手摸了摸頭髮。

「跟剛剛有差嗎？」

「有。」

「差在哪？」

「好看很多。」

項天晴想了想。

「那妳以後幫我綁好了。」

話才出口，虞晚兒便怔了一下。

項天晴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已經伸手去拿桌上的最後一片糖藕。

虞晚兒看著她的側臉，嘴角慢慢彎起。

「好呀。」

她輕聲應道。

「以後都幫妳綁。」

傍晚，兩人原本準備收拾藥箱回來吃飯，卻又接到一戶人家請診。

虞晚兒照著地址趕過去，項天晴自然跟上。

那戶人家的老人腿傷尚未痊癒，這幾日又不慎碰著傷處。虞晚兒仔細查看過後，重新換藥包紮，還囑咐家人夜裡留意老人是否發熱。

等忙完時，外頭已經點起燈籠。

項天晴替她提著藥箱，兩人並肩往回走。

虞晚兒揉了揉肩膀。

「今日回去得早些睡了。」

「妳累啦？」

「走了一整天，當然會累。」

「那明天別出門。」

「明天還有病人呢。」

「我幫妳去看？」

虞晚兒看她一眼。

「大王會看病？」

項天晴想了一下。

「我可以幫妳叫他們張嘴。」

「然後呢？」

「……」

虞晚兒笑了。

項天晴不服氣。

「我還可以拿藥箱。」

「這倒是真的。」

「也能幫忙燒水。」

「嗯。」

「還能——」

「陪我逛街？」

項天晴眼睛一亮。

「那個可以！」

虞晚兒忍不住笑出聲。

「今日就是大王貪玩，才走到這麼晚。」

項天晴立即抗議。

「哪有！」

「誰在街口看人耍把戲，看了半個時辰？」

「那個人會把五個碗同時拋起來耶！」

「還有呢？」

「什麼？」

「誰說一定要去試試投壺？」

項天晴想起午後那場投壺。

「可是我有贏啊。」

「是是是。」

虞晚兒故意嘆氣。

「大王天下無敵。」

項天晴聽得很高興。

「那當然。」

「可是人家原本只是讓客人投著玩的。」

「我也只是投著玩啊。」

虞晚兒想起那名攤主看著滿地獎品時的表情，終究沒忍住，又笑了起來。

項天晴見她笑，也跟著笑。

晚風從街口吹來，帶著一股脂粉香。

前方燈火漸漸密了。

這條街與白日經過的市集很不相同。

兩側樓閣連綿，簷下懸著一排排紅燈籠，臨街的窗扇半開，隱約可見裡頭有人撫琴、有人飲酒。樓上不時傳來笑聲，絲竹聲與酒香混在夜風裡，街邊還有小販挑著熱食叫賣。

項天晴停下腳步。

「咦？」

虞晚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怎麼了？」

「這邊晚上這麼熱鬧？」

「這是煙花巷呀。」

「煙花巷？」

項天晴抬頭。

正好看見樓上一名盛裝女子倚著欄杆，朝街上的客人招手。

「公子，上來坐坐呀。」

項天晴左右看了一眼。

「這裡是賣什麼的？」

虞晚兒稍稍一怔。

隨即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好笑。

「大王不知道？」

「不知道啊。」

虞晚兒湊到她耳邊，低聲解釋了幾句。

項天晴聽完，恍然大悟。

「喔——」

她又抬頭看看那些燈籠。

「原來是這樣。」

虞晚兒牽住她的袖子。

「知道就好，走啦。」

「等一下。」

「又怎麼了？」

項天晴指向不遠處的食攤。

「那個好像是煎魚。」

「……」

虞晚兒看著她。

項天晴看著魚。

兩人對望片刻。

虞晚兒終於嘆了口氣。

「大王。」

「嗯？」

「妳才剛吃過芝麻酥。」

「那是下午。」

「還有糖藕。」

「那也是下午。」

「……」

項天晴已經聞到香氣。

「真的很香耶。」

虞晚兒正要說話，前方一座酒樓裡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砰！

木器撞地的聲音猛然壓過了絲竹。

緊接著，有人高聲喝罵。

「滾開！」

街上的人紛紛轉頭。

項天晴也停了下來。

虞晚兒皺起眉。

「怎麼回事？」

又是一聲巨響。

這回連樓上的窗都跟著震了一下。

有人匆匆從酒樓跑出，還差點撞上街邊的小販。

「快讓開！裡頭有人鬧事！」

項天晴看了眼那座酒樓。

「……還挺熱鬧。」

虞晚兒卻已聽見裡頭傳來女子的驚呼。

她拉了拉項天晴的袖子。

「大王。」

「嗯？」

「好像出事了。」

項天晴將藥箱交回她手裡。

「妳在這等我。」

說完，便扛著槍走了過去。

虞晚兒看著她的背影，猶豫一瞬，終究還是跟上。

酒樓大堂裡，桌椅已經倒了好幾張。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中央，身上穿著東御武服，肩背寬厚，滿臉酒氣。他一手提著酒壺，另一隻手正揪住一名客人的衣襟。

那客人被他提得雙腳幾乎離地，臉色早已發白。

「你方才說什麼？」

男人聲如洪鐘。

「再說一次！」

那客人連連搖頭。

「誤、誤會！都是誤會！」

周圍幾名陪酒的女子已退到牆邊。

掌櫃急得滿頭大汗，想上前勸，又不敢靠近。

而在一旁靠窗的位置，另有一名東御武者安靜坐著。

他年紀稍長，身形挺拔，衣著整齊，身旁橫放著一柄刀身格外修長的大太刀。

與大堂中央那名醉漢相比，此人顯得沉穩許多。

他將酒盞放下。

「武田。」

聲音不高。

醉漢卻聽見了。

「幹嘛？」

「放手。」

「這小子方才罵我。」

「我聽見了。」

「那你還叫我放？」

坐著的男人看他一眼。

「他喝醉了。」

「老子也喝醉了！」

醉漢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

他正是藤原兼政麾下七本刀之一。

武田虓。

而坐在窗邊的男人，則是上杉義仲。

今日使團的公務暫告一段落，兩人難得得了半日清閒，原本只是出來飲酒。

武田虓酒量不差，偏偏酒品極差。

幾壺烈酒下肚，遇上旁桌客人多嘴，事情便鬧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上杉義仲起身。

「放下。」

武田虓瞪了他片刻。

最後哼了一聲，將那客人往地上一扔。

客人摔得狼狽，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

掌櫃連忙上前。

「兩位爺，今日酒錢就免了，還請——」

「誰要你免！」

武田虓轉頭。

「當老子付不起？」

他伸手往懷裡一摸，抓出幾塊銀子，啪地拍在桌上。

桌面頓時裂了一條縫。

掌櫃嚇得後退半步。

上杉義仲皺了皺眉。

「夠了，回去。」

武田虓卻仍然不肯走。

方才被他扔出去的客人，扶著桌子站起，嘴裡還在低聲罵著。

「東御來的又怎樣……」

聲音很輕。

可武田虓聽見了。

他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客人臉色一變。

「我、我沒說——」

武田虓已經大步走過去。

上杉義仲伸手攔住他。

「武田！」

武田虓一把撥開他的手。

「你別管！」

那客人嚇得轉身就跑。

偏偏退得太急，撞上一名端著酒盤的女子。酒水潑了滿地，女子也跌坐下去，瓷盞碎了一地。

武田虓腳步一停。

他低頭看著濕透的衣袖。

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

上杉義仲的目光沉下來。

「武田虓。」

武田虓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名客人。

忽然笑了。

「跑什麼？」

客人已經貼到牆邊。

「我、我真的沒——」

武田虓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裡靠著一柄用深色布套裹住的沉重兵器。

他伸手抓住長柄，將布套往下一扯。

金屬的冷光頓時映入眾人眼中。

金錘。

錘頭厚重，邊角帶著磨損痕跡，長柄上纏著防滑的革帶，光是被他單手提起，便已讓人看得心驚。

上杉義仲終於變了臉色。

「住手！」

可武田虓已經轉過身。

他將金錘扛上肩頭，朝那名客人走去。

「你不是很會說？」

那客人雙腿發軟。

「大、大人……」

武田虓的笑意逐漸收斂。

「再說啊。」

錘頭抬起。

上杉義仲立即踏步上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同時，武田虓已將金錘猛然掄了出去。

沉重的錘頭挾著一股駭人風聲，朝那名客人當頭砸落！

「啊——！」

滿堂驚叫。

那客人甚至忘了閃躲。

就在這時，一道紅纓忽然從側方掠入。

鏘——！

金鐵交擊之聲震得窗扇嗡嗡作響。

錘頭猛地停在半空。

原先必死的一擊，竟被一桿紅纓長槍橫在半途，硬生生攔住！

武田虓的手臂微微一震。

他低頭。

槍桿正穩穩抵著金錘，握槍的少女站在那名客人身前，雙足踏實，肩腰連成一線。

方才那一下，連她腳下的地板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

項天晴抬眼看他。

「喂。」

武田虓瞇起眼睛。

項天晴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金錘。

「打人就算了，你這個砸下來會死人的。」

武田虓沒有立即說話。

他手腕一沉。

錘頭再度向下壓去。

項天晴握著槍桿，腳步未退，手臂卻順著那股壓力微微轉動，將錘頭的重量卸往一側。

砰！

金錘擦著槍桿落下，砸在旁邊的空地上。

地板當場裂開。

武田虓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少女方才擋住第一下，或許還能說是突然出手，佔了先機。

可第二下，他已經加了力。

對方竟仍然接得住。

而且接得極穩。

上杉義仲已走到近前。

「武田，收手。」

武田虓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沿著那桿槍慢慢往上。

紅纓。

長槍。

黑赤金的衣裝。

他忽然想起幾日前，東宗景回到使團時說過的一件事。

那小子敗在一名中土女子手裡。

一名使槍的年輕姑娘。

據說連最後一招都沒能完全看清。

武田虓盯著項天晴。

「……妳是那個？」

項天晴眨了眨眼。

「哪個？」

「打敗東宗景的。」

「喔。」

她點頭。

「是我啊。」

武田虓看著她。

又看看她手中的紅纓長槍。

片刻後，他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滿堂的人都被他笑得一愣。

上杉義仲的眉頭卻皺得更深。

「武田。」

武田虓抬起金錘，往肩上一扛。

醉意仍在。

可他看向項天晴的眼神，已經與方才截然不同。

「東宗景那小子，回來時還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他咧嘴一笑。

「老子倒想看看，妳這槍到底有多大本事。」

項天晴看著他。

目光也落到那柄金錘上。

方才交手的兩下，她已經知道，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的傢伙並非只會仗著蠻力鬧事。

那柄錘的份量、出手的速度，以及第二下驟然壓來的勁道，都遠非尋常武者可比。

她慢慢轉了轉槍桿。

「你也是七本刀？」

武田虓笑得更大聲。

「武田虓！」

金錘往肩上一震。

「記住了！」

項天晴點點頭。

「項天晴。」

武田虓眼睛一亮。

「有意思……」

一旁的上杉義仲看著兩人，神情已經沉了下去。

今日他們出來飲酒，明日還有使團的正式公務。

若在這裡與中土武者鬧出人命，藤原兼政那邊絕不可能輕輕揭過。

他正要開口，卻見武田虓已將金錘重新握緊。

而那名年輕的槍仙，也將紅纓長槍緩緩提起。

酒樓裡的人開始往外退。

虞晚兒站在門邊，看見項天晴回頭望了她一眼。

「晚兒。」

「嗯？」

「妳先後退。」

虞晚兒看看那柄比自己手臂還粗的金錘，又看看她。

「大王，小心些。」

項天晴朝她笑了笑。

「知道啦。」

她轉回身。

武田虓早已等得不耐煩，咧嘴露出滿口白牙。

「槍仙小姑娘，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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