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88〈少主的盤算〉

翌日清晨。

東御使團落腳的院落裡，氣氛比往常沉重許多。

藤原兼政坐在長案後，面前擺著一份昨夜送來的事故記錄。酒樓損毀的桌椅、受傷的酒客、賠付的銀錢，連門前裂開的石板，都被隨員逐一列了出來。

武田虓跪坐在下首。

昨夜的酒已醒了大半，鐵碎棒也被收在一旁。他那副魁梧身架跪得端正，臉上卻仍帶著幾分不服氣。

上杉義仲坐在另一側，將昨夜經過重新稟明。

「……項姑娘最後一槍已經制住武田，在下以酒樓門閂介入，雙方便就此收手。傷者已請大夫看過，酒樓的損失也已賠付。」

藤原兼政翻過一頁。

「所以，你們昨夜在煙花巷與人動武？」

「是。」

「還動了鐵碎棒？」

武田虓抬頭。

「少主，那小姑娘確實厲害，屬下原本——」

「我問你，是不是動了鐵碎棒？」

武田虓閉上嘴。

「……是。」

藤原兼政將記錄放下。

「宗景敗在項姑娘槍下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既知她的來歷，還敢在酒樓門前與她大打出手？」

武田虓皺眉。

「屬下就是想看看，能打敗宗景的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所以？」

「所以打了一場。」

「打得如何？」

武田虓沉默片刻，隨即哼了一聲。

「若不是昨夜喝多了，屬下未必會輸！」

上杉義仲在旁邊淡淡道：

「你昨夜也是這麼說的。」

「本來就是！」

武田虓轉頭瞪他。

「老子喝了七壺酒，出手多少受了影響。下回清醒了再打，勝負可還說不準！」

藤原兼政抬眼。

「你還想有下次？」

「武者相逢，切磋有什麼不對？」

「切磋？」

藤原兼政將事故記錄往他面前一推。

「你先看看自己昨夜做了什麼！」

武田虓低頭。

藤原兼政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我們此次渡海，是為了與中土朝廷建立正式往來。商路、港口、使節接待，每一項都尚待商議。你身為隨行武者，在這節骨眼上醉酒鬧事，還險些當街打死人。」

他看了上杉義仲一眼。

「若昨夜沒有人收拾，今日朝廷派來的，恐怕就不是接待官員了。」

武田虓終於收斂了些。

「……屬下知錯。」

藤原兼政正要再說，目光卻忽然停在記錄末尾的一行字上。

他重新拿起紙張。

「虞姑娘？」

上杉義仲抬眼。

「是。虞姑娘昨夜與項姑娘同行，兩人恰好經過煙花巷。」

藤原兼政的神情頓時變了。

「她也在場？」

「在。」

「在哪裡？」

「交手時，項姑娘讓她退至酒樓廊下。」

藤原兼政猛然起身。

「胡鬧！」

這一聲比方才更重，連武田虓都被他喝得一怔。

「那柄鐵碎棒有多大威力，你自己不知道？煙花巷裡人來人往，若一時失手，傷了虞姑娘怎麼辦！」

武田虓張了張嘴。

「少主，屬下又沒朝她——」

「你昨夜喝了七壺酒！」

藤原兼政盯著他。

「連自己喝了多少都記不得，還敢說不會失手？」

武田虓這回沒話了。

藤原兼政轉向上杉義仲。

「虞姑娘可有受傷？」

「沒有。」

「當真？」

「在下親眼所見。她一直站在廊下，交手結束後還替項姑娘查看雙手。兩人隨後便一同離去了。」

藤原兼政聽完，神情才稍稍緩和。

他重新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後，又問：

「項姑娘呢？」

「亦未受傷。」

「武田與她交手多久？」

「約莫數十招。」

藤原兼政抬眼。

上杉義仲繼續道：

「武田的鐵碎棒曾逼入她的長槍內圈，但項姑娘隨即改變握槍位置，以槍尾與槍桿接連化解。兩人正面較力時，武田也未能壓住她。」

藤原兼政看向武田虓。

這名以力氣著稱的武者，難得避開了少主的目光。

「最後那一槍呢？」

「項姑娘先封住鐵碎棒的回擊路徑，再換手展槍。武田已來不及防守。」

「你如何介入？」

「取了酒樓門旁的厚木門閂，從側面切入槍勢。」

藤原兼政微微挑眉。

「擋住了？」

上杉義仲想了想。

「項姑娘察覺在下出手，收去了後續力道。」

藤原兼政沉默片刻。

上杉義仲既是七本刀之一，刀術如何，他自然清楚。如今連義仲都不敢將那次介入說成自己正面擋下了槍勢，可見項天晴的武學確實遠超一般高手。

「依你看，她的本事如何？」

上杉義仲沉吟了一會兒。

「若只論昨夜所見，將她放在七本刀之中，恐怕也是中上之列。」

藤原兼政的目光微微一動。

「喔？」

「她接武田重擊時，身架始終未亂，槍勢變化也極為純熟。尤其最後那幾招，進退之間幾乎找不到多餘動作。」

上杉義仲稍稍停頓。

「在下以為，她昨夜尚有餘力。」

武田虓在旁邊聽得不滿。

「義仲！你怎麼盡幫那小姑娘說話？」

「我只說自己看見的。」

「若我沒喝酒——」

「你昨夜喝了七壺。」

「……」

武田虓又閉上嘴。

藤原兼政卻已陷入思索。

項天晴。

二十歲上下，天下風雲榜承認的槍仙。

原先他對這名姑娘的興趣，更多來自她替虞晚兒解圍，又在短短一場交手中擊敗東宗景。

如今看來，她的價值恐怕還不止於此。

藤原氏雖然人才濟濟，可這樣年輕、又已具備頂尖武學造詣的人物，便是在東御也難得一見。

若能將她請至藤原氏門下，奉為上賓，對家中自然大有助益。

何況她與虞晚兒似乎相處得極好。

藤原兼政想到這裡，唇邊漸漸浮現一點笑意。

「有意思。」

上杉義仲抬眼。

「少主？」

「這位項姑娘，倒是值得再好好結識。」

藤原兼政輕輕敲了敲案面。

「若她願意隨我東渡，藤原氏自當以禮相待。」

武田虓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少主！那屬下可以再跟她打一場了？」

藤原兼政望向他。

「你還有心思想這個？」

武田虓的笑容頓時僵住。

藤原兼政重新拿起事故記錄。

「武田虓。」

「在。」

「昨夜之事，你可認錯？」

「……認。」

「既然如此，罰你一個月不得飲酒。」

武田虓猛地抬頭。

「什麼？！」

「一個月。」

「少主！這也太久了吧！」

「嫌少？」

武田虓立刻閉嘴。

藤原兼政看著他。

「這一個月裡，你若再碰酒，便再加一個月。」

武田虓的臉色一下變得比昨夜輸了比武還難看。

「……屬下領命。」

藤原兼政這才轉向上杉義仲。

「昨夜受傷的人，再派人確認一次。酒樓若還有未清的損失，一併處理妥當。」

「是。」

「至於虞姑娘，查明她昨夜可有受驚，派人送去一份歉禮。」

上杉義仲抬頭。

藤原兼政補了一句：

「由你安排。記住，送到便好，不可勉強她收下。」

「在下明白。」

藤原兼政重新拿起案上的國書。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義仲。」

「在。」

「今日朝廷那邊，可有回音？」

「禮官已派人傳話，正式接見的時日應在這兩日內定下。」

「好。」

藤原兼政將國書合上。

「先把眼前的正事辦妥。」

他望向窗外，神色漸漸恢復平日的從容。

「待正式覲見之日，我還有一事，要親自向中土皇帝陳請。」

離開正廳後，武田虓仍是一臉不痛快。

「一個月！」

他扛著鐵碎棒，越想越氣。

「一個月不准喝酒！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上杉義仲走在旁邊，神情平靜。

「誰讓你昨夜喝成那副模樣。」

「喝酒怎麼了？老子喝完照樣能打！」

「然後輸了。」

「……」

武田虓猛地轉頭。

「上杉義仲！」

上杉義仲看他一眼。

「少主罰你禁酒，也是為了磨練你的心性。」

武田虓皺眉。

「什麼心性？」

「你一遇上合意的對手，便什麼都顧不得。昨夜若沒有項姑娘出手，被你鐵碎棒砸中的酒客，如今恐怕已經沒命了。」

武田虓哼了一聲。

「那小子嘴賤，老子才想教訓他。」

「教訓與殺人，你分不清？」

上杉義仲停下腳步。

「你是七本刀，也是少主親自帶來中土的護衛。手裡那柄鐵碎棒，豈是讓你喝醉之後逞兇用的？」

武田虓皺著眉，難得沒有立刻反駁。

上杉義仲看了他一會兒，語氣稍緩。

「何況，少主罰你一個月不得飲酒，也是為了磨練你的心性。你不是一直說，清醒時未必會輸給項姑娘？」

「當然！」

武田虓立即抬頭。

「那就先學會清醒地握住你的兵器。」

武田虓張了張嘴。

這回倒真讓他說不出話來。

過了半晌，他才將鐵碎棒往肩上一扛，悶聲道：

「一個月就一個月！」

上杉義仲點頭。

「很好。」

「等一個月過了，老子再去找那小姑娘！」

「……」

上杉義仲看著他。

武田虓咧嘴一笑。

「這回絕對不喝酒！」

上杉義仲長長嘆了口氣。

看來少主要磨練的心性，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兩人沿著長廊漸漸遠去。

正廳裡，藤原兼政則已重新展開國書，吩咐隨員整理覲見時所需的禮單與文書。

他原先只想將虞晚兒迎往東御。

如今，卻又多了一位值得延攬的人物。

那位姓項的姑娘，既有令七本刀折服的槍術，又與虞晚兒交情甚篤。若能以禮相邀，讓兩人一同隨使團東渡，倒也未嘗不是一樁美事。

藤原兼政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兩個名字。

虞晚兒。

項天晴。

他看著紙上的字，唇邊浮現淡淡笑意。

「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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