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姓家奴》 - 第一章：白門樓的最後一局棋（第三節）

痛楚，在一瞬間消失了。

白門樓上的咆哮聲、泗水倒灌的轟鳴聲、曹操的冷笑與張遼憤怒的目光，隨著那柄揮下的雪亮長刀，全部如同潮水般退去。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是一種比深淵還要沉重的黑暗，沒有光，沒有風，連時間的流動都彷彿被凍結。

阿石以為自己要下地獄了。

弒父、背叛、反覆無常、三姓家奴……他背負了天下間最惡毒的罪名死去，地獄的油鍋想必已經為他燒得滾燙。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卻猛烈地撕碎了這片死寂。

呼——！

滾燙的熱浪夾雜著粗礫的沙塵，狠狠地拍打在阿石的臉上。那股熾熱的窒息感，與白門樓上冰冷的絞索截然不同，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幾乎流淚的熟悉感。

阿石猛地睜開眼。

沒有血淋淋的刑場，沒有五花大綁的麻繩。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雙手，發現那雙在戰場上殺戮無數、佈滿老繭的厚實大掌，此刻竟然縮小了好幾圈，皮膚雖然有些粗糙，卻連一絲傷疤都沒有。他赤著上身，腳下踩著的是滾燙、金黃，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并州邊境荒漠。

「這是……二十年前？」

阿石愣住了。在這一片電閃雷鳴、即將暴雨傾盆的荒原裡，他記起了這一幕。這是他十四歲那年，在并州最北邊放馬卻遇上罕見沙暴、徹底迷失方向的那一天。

公元175年（東漢熹平四年）·秋末（大暴雨）

轟隆！

天邊劈過一道紫色的巨雷，暴雨如注般砸落，將滾燙的沙礫瞬間澆得冰冷。年少的阿石在風雨中瑟瑟發抖，他盲目地在荒漠中奔跑、爬行，直到身體快要凍僵，雙腳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場暴風雨中時，他的身體突然撞進了一層奇異的空間。

嗡——

四周肆虐的狂風暴雨在一瞬間被隔絕在後，前方是一座巨大、突兀、彷彿從天而降的險峻巨山，比過往看過的山都要高出許多。那座山散發著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威壓，壓得少年的阿石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巨山的一處石縫前，試圖躲避偶爾漏進來的寒風。

就在阿石凍得牙齒打顫、意識模糊之際，寂靜的石縫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聲響。

咔、咔、咔。

那是……在嗑著某種野果硬核的聲音。

阿石嚇了一跳，整個人死死貼在石壁上，大氣都不敢喘。

隨後，一把沙啞、疲態、卻帶著一種骨子裡抹不去的狂傲與不羈的嗓子，懶洋洋地從石縫最深處的黑暗中飄了出來：

「嘖，哪來的傻小子？光著膀子在荒漠裡亂跑，真當自己是野馬？喂，別死在俺家門口，死遠一點，還嫌這裡不夠臭麼？」

那聲音雖然刺耳，但在暴雨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少年的阿石大著膽子，往石縫裡挪了挪步，顫聲問道：「猴子……？」

「俺比你大得多，你才是毛孩子！」

「你被壓住了，還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

「……肚子餓嗎？」

這下子可問中了老猴子的胃口。多年未曾好好進食的牠，腸胃竟也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要吃香蕉嗎？我正好在山上採了點。來，張嘴。」

但猴王的尊嚴又怎受得了凡人的施捨？那沙啞的嗓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尖酸刻薄的冷笑：「嘿，俺才不要！」

「那我吃了，我好餓。」

世人牠見得多了，但行事如此直來直往的傻小子，倒真是少見。很快，阿石就吃到了最後一根香蕉。

「你真的不要嗎？」

終究是抵擋不住那整整一百六十年沒進過正經食物的飢腸轆轆。這漫長歲月中，牠大多只能啃些飄落進來的雜草與野果。尊嚴與飢渴掙扎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奈地小聲吐出一個字：

「要……」

阿石嘴角微微揚起：「給，這個給你。」

吃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香蕉，久違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讓牠想起過往在水簾洞裡呼朋引類、和樂融融的時光，沒想到竟已過去了那麼久。

「真乖。」

「乖？乖什麼乖！傻小子，你今年幾歲？十四？俺告訴你，俺在天上當官、偷吃蟠桃、踢翻太上老君八卦爐的時候，你祖宗的祖宗都還沒出生呢！俺活了快八百年，神仙妖魔見得多了，就是沒見過你這麼笨的凡人，居然能誤打誤撞闖進如來老兒設下的兩界山結界。」

阿石聽得一頭霧水，什麼蟠桃、什麼老君，對一個并州草原上不識字的放馬孤兒來說，簡直像是瘋話。但他聽得出來，這老猴子雖然說話極快、語氣像個江湖老油條，卻毫無殺意。

「你家在哪裡？你被困在這裡走不了嗎？」

「俺家？俺家遠著呢。在最東邊的海上，那裡有一座花果山，山裡有一道瀑布，穿過去就是俺的石床石凳，還有一堆一起玩的猴子猴孫，別提多快活了……這裡？呸！這破地方除了風沙就是青苔。俺被如來老兒一巴掌從天上拍到這鳥不生蛋的西北邊疆，一動不能動地趴了一百六十年。傻小子，六萬里啊，俺現在連一寸都挪不了。不知道牠們如今過得如何……」

「那是多遠？等我有空，我替你去看看牠們。」

一瞬間，濃濃的孤寂與思鄉之情湧上心頭，讓老猴子眼眶微濕。眼前這傻小子或許真有這份傻勁能替牠去看看，可轉念一想，六萬里對凡人來說又是何等遙遠。

「喂，傻小子，那邊有堆剛落下來的野梨，去幫俺撿過來。」沙啞的嗓子扯開喉嚨喊道，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卻又透著一絲藏得很深的寂寞：「撿過來，順便幫俺把後腦勺上的青苔抓一抓。俺要是心情好，就教你這凡人幾輩子都學不到的耍棍真本事！」

風雨中，少年的阿石有些懵懂地摸了摸腦袋。此時的他，還不知道「呂布」這個名字未來代表的腥風血雨，也不知道未來那局瞞天過海的天下大局。

他只是揉了揉凍僵的鼻子，老老實實地彎下腰，去幫黑暗中那把沙啞的嗓子撿野果。

「好、好……俺這就幫你撿。但俺讀書少，你別叫俺傻小子。俺沒有大名，村裡人都叫俺阿石。」

「阿石？」黑暗中的嗓子嘟囔了一句，隨後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吐槽：「沒文化的名字。行了，俺看你長得像塊花果山的硬石頭，以後俺就叫你阿石了。過來！」

兩界山下，大雨滂沱。

這是一座被壓了一百六十多年的絕世妖王，與一個未來將背負「三姓家奴」萬世惡名的大漢首席臥底，在三十年前，最粗糙也最溫暖的命運初遇。

（第一章第三節完）

（第一章完）

ns216.73.216.4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