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5年(東漢熹平四年)·初冬(風雪交加)
並州的風沙,從來不講道理。
東漢末年的西北邊境,雖然還未被未來的連天烽火徹底燒成焦土,但那漫天席捲的黃沙與神鬼莫測的暴風雨,早已成了凡人軍隊最頭疼的夢魘。
大漢並州刺史丁原年約三十六歲,面容剛毅,眼神中既有西北風沙洗禮的洗練,又透著一絲儒雅。他身材魁梧厚實,是整支軍隊的定心丸。此刻,他勒緊韁繩,胯下的戰馬不安地打了個噴嚏。丁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沙塵,瞇起雙眼觀察著四周,回頭看著身後同樣狼狽的並州鐵騎,眉頭緊鎖。這場罕見的荒漠風暴來得太急,他們巡視邊境的隊伍險些在兩界山外圍迷失方向。
「主公!前方地勢低窪,風雨小些,先去那裡整頓吧!」副將在狂風中扯開喉嚨大喊。
丁原點了點頭,揮手示意部隊前進。然而,當鐵騎踏入那片靠近古老巨山碎石帶的窪地時,領頭的戰馬卻突然驚恐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什麼人?」幾名並州兵瞬間拔出長刀,神色戒備。
丁原翻下馬背,撥開擋在眼前的雜草與亂石。只見在一個半掩的石洞口,正躺著一個赤著上身的少年。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皮膚因為常年在塞外放馬而曬得黝黑,全身到處都是被碎石割破的血痕,身上的粗布衣物早已被風暴撕得破爛不堪。
古怪的是,這少年的氣息明明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一雙大掌卻長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厚繭,而且死死地抱在胸口。丁原蹲下身,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發現他懷裡死死護著的,竟然是一堆被捏得有些稀爛、卻散發著香甜氣味的野梨和香蕉。
在這種鳥不生蛋、連野狼都要凍死的西北荒漠深處,一個凡人孩子,究竟是從哪裡採來這些南方才有的果子?
「主公,這小子來路不明,怕是匈奴的探子,或者是山裡的精怪……不如一刀……」副將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丁原沒有說話。他看著少年那張雖然沾滿血污、卻顯得無比純樸憨厚的臉,又看了看他那雙握慣了韁繩和木棍的厚實大掌。丁原略懂醫術,隱隱看出這孩子骨骼精奇,體內似乎蘊藏著一股連他也看不透的驚人生命力。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在生死關頭,想著的竟然不是兵器,而是食物。
「帶回去。」丁原站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少年身上,沉聲道:「大漢並州軍,不殺無辜的孩子。帶回營中隔離觀察,活下來了,就給他口飯吃。」
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孤兒在這亂世中流離失所,能幫多少是多少吧。丁原在心裡長嘆一聲。
三天後,並州軍營,後勤馬廄。
阿石在一陣濃郁的乾草與馬糞味中醒了過來,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腦袋。
「俺在哪……?」
他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打量著周遭。這裡是一間巨大而簡陋的木棚,四周堆滿了半人高的草料,十幾匹高大的並州戰馬正拴在槽前,悠閒地嚼著草。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身上的傷口已經塗上了清涼的草藥,也換上了一身合身的粗布麻衣。
「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阿石轉過頭,看到一個身穿儒將長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著他。那人眼神清亮,雖然帶著武官的威嚴,卻毫無殺氣。正是丁原。
阿石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是你救了我?謝謝大人。但我沒有錢還你。」
丁原哈哈大笑,走到馬槽邊拍了拍一匹戰馬的鬃毛:「老夫丁原,不需要你還錢。這裡是大漢並州軍營,老夫見你雙手有些力氣,做放馬的工作應該不錯。從今天起,你就留在這後勤馬廄,當個基層馬伕吧。餵馬、劈柴、挑水,老夫少不了你一天三頓飽飯。」
「一天三頓飽飯?!」阿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對一個在並州草原上四處流浪、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孤兒來說,簡直是做夢一樣的待遇。
「對,三頓飽飯。」丁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深意:「不過,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為什麼會一個人倒在兩界山的碎石堆裡?」
聽到「兩界山」三個字,阿石的身子微微一僵。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神秘結界、那座彷彿從天而降的巨山,以及那個一邊小聲說著「要……」一邊吃下最後一根香蕉的沙啞嗓音。
大聖的警告在他耳邊迴響:「傻小子,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俺的存在,否則天罰降臨,你我都得灰飛煙滅!」
阿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最無辜、最笨拙的草根笑容,摸著腦袋憨笑道:「大人,我讀書少,不識字。我沒有姓,村裡人都叫我阿石。我本來是在北邊幫人放馬的,那天遇上大風暴,馬跑光了,我也迷了路,走著走著就暈過去了。什麼兩界山……我不知道那是哪裡。」
丁原靜靜地看著阿石。以他浸淫官場多年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年輕人有所隱瞞。但他同時也看出了阿石眼底深處的那份純粹與善良——這是塊沒有被亂世污染的硬石頭。
在這個即將崩潰的天下,每個人都有秘密,只要這孩子不做危害大漢的事,丁原並不在意。
「行,阿石。」丁原微微一笑,拍了拍阿石的肩膀:「那從今日起,你就是我並州軍中的馬伕阿石了。好好幹,這世道雖然亂,但老夫的馬廄裡,還容得下一塊乾淨的石頭。」
「是!大人!」阿石用力點頭,笑得沒心沒肺。
丁原離開後,木棚裡重新歸於寂靜。少年的阿石揉了揉依然有些發酸的肩膀,走到馬槽前,熟練地抓起一把草料餵給眼前的戰馬。
他看著軍營外那片大風起兮的並州天空,內心卻是一片踏實。
老猴子教的那些神妙棍法他雖然還沒學全,但現在,他至少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還有了一天三頓的飽飯。
只是,這個純樸的馬伕阿石還不知道,這間看似平凡的並州馬廄,將會是他踏入全天下最大棋局的起點。而他人生中最鐵的兩位生死之交,此時正拿著掃帚和鐵犁,大步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第二章 第一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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