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夾雜著悲傷與無奈,深深烙在了現場眾人的心中,只是無人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坐在上首的曹操,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凝固了。他那雙細長的鳳眼微微一斜,刀子般的目光狠狠落在了身側的劉備身上。曹操生性多疑,阿石臨死前這聲用盡全身力氣的「潑婦罵街」,就像一根毒針,死死扎進了曹操多疑的心病裡。
劉備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正努力按捺著對阿石的怨氣。他那雙長得有些怪異的耳朵在寒風中微微泛白,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指更是不可自抑地抖了一下。他低著頭,試圖用往常那副悲天憫人的恭順姿態掩飾內心的震驚——劉備萬萬沒料到,這個全天下人都以為「有勇無謀」的呂布,在被推入鬼門關的最後一刻,竟用一句看似粗鄙的髒話,生生扯下了他用「漢室皇叔」遮掩了多年的帝王野心。
在場眾人各懷鬼胎,唯有站在曹操身側的張遼雙眼通紅,眼神裡全是憤怒與羞恥。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阿石,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在張遼眼裡,昔日那個在并州草原上帶著他們馳騁疆場、頂天立地的溫侯,此刻竟像個市井無賴般在刑場上狗急跳牆、搖尾乞憐。張遼痛苦地撇過頭去,不再看他。
「文遠……你對未來的期望,或許是對的。」
阿石看著張遼憤怒的側臉,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他知道,張遼對自己恨得越深、表現得越像個純粹而忠義的軍人,多疑的曹操就越會重用他。這條青雲直上的生路,是他這個當大哥的,能送給并州兄弟最後的禮物。
「玄德,不必與死人計較。」曹操收回目光,淡淡說了一句。隨後他站起身,甚至不願再多看呂布一眼,冷冷地一揮手:「縊殺,隨後梟首。」
幾名身材魁梧的曹軍劊子手大步上前,其中一人拉起粗如兒臂的麻繩,毫不留情地套上了阿石那粗壯雄偉的頸項。
「一、二,拉——!」
沉重的絞索在絞盤的帶動下驟然收緊。排山倒海的窒息感與劇痛瞬間席捲了阿石的全身經脈。
一剎那,阿石體內那股被封印了整整三十年的力量,彷彿感受到了宿主的生命危險,在體內瘋狂地咆哮著!那是足以一擊將整座白門樓乃至下邳城震成粉末的毀滅力量。只要阿石願意,僅需動一動念頭,就能把身上的繩索化為碎末,將眼前的曹操、劉備,連同滿城曹軍全部撕成肉泥。
「不……不能動手,動手也救不了蒼生。」
阿石在內心的驚濤浪潮中,用近乎自殘的理智將那股神力死死壓了下去。他瞪大雙眼,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若是開了殺戒,天罰降臨,這滿城無辜的下邳百姓都得給他陪葬。更重要的是,一味地趕盡殺絕,絕不可能讓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重生。
血,從阿石的眼角、鼻孔和嘴角滲了出來。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白門樓的旗幟、曹操的背影都變成了扭曲的色塊。
但在這凡人肉身即將窒息死亡的最後幾秒,阿石體內那股超越人類的強大感知力,卻在黑暗中突兀地開啟了。
他的意識彷彿脫離了肉體的痛苦,化作一隻無形的巨眼,穿過了白門樓外漫天的風雪,穿過了冰冷刺骨、倒灌進下邳城的泗水滔滔,一直看向了徐州城外三十里處的一處隱秘小渡口。
漫天大雪下,一艘毫不起眼的小木船正泊在江邊。
一個披著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女子逆著風,死死抱著用厚油布緊裹著的長條密函,跨步上了輕舟。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踏入船艙的前一秒,猛地回頭望向下邳城的方向。
大風吹落黑帽,露出一張如出水芙蓉般雅致的面容——肌膚如雪,秋水雙瞳隱含深情,朱唇微啟。正是那具閉月之貌、曾陪他在黑暗中摸爬滾打多年的同門——任紅昌。
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化作滾燙的淚水滑落。但她沒有猶豫,重新拉上兜帽,咬著牙轉身鑽進船艙。輕舟隨即斬斷纜繩,順著湍急的江水,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茫茫風雪深處。
名單送出去了。大漢朝最後的火種,保住了。
白門樓上,狂風呼嘯。
劊子手們看著那個跪在雪地里的男人,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後終於歸於平靜。但讓所有劊子手感到背脊發涼的是,這個生前惡名昭彰、死前潑婦罵街的「三姓家奴」,在被活活勒死的那一刻,那張滿是血污的面容上,竟然隱隱掛著一抹凡人根本無法理解的、近乎嘲弄的微笑。
天下人都以為他呂布輸了。
但這局瞞天過海的棋,是他贏了。
一柄雪亮的長刀在風雪中揮下,傳奇的首級隨之落地。
(第一章 第二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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