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八章 · 暗湧

蕭玦確實來了。第二日午後，蘇懷清正在後院澆花，聽見前廳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見他站在廊下，今日換了一件灰藍色長衫，仍然樸素，仍不像一國之君。

「你又來了。」她說。

「我說了會來。」

蘇懷清放下水壺，在石凳上坐下，沒有請他坐，但也沒有趕他走。蕭玦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秋陽落在兩人之間，溫和而安靜。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nu92pgc4

「使團的事忙完了？」她問。

「今日無事。」

「一國之君不會『無事』。」

「那就當我偷了一日。」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sVsQafz1

蘇懷清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但他說的是「偷」——她知道這個字的重量。一個皇帝能偷出來的時間，每一刻都是代價。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dOYeMv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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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問。起身走進屋內，片刻後端出一壺茶，放在石桌上。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VruGsIeb

「自己倒。」她說。

蕭玦倒了一杯，捧在手心，沒有立刻喝。他低頭看著杯中升起的熱氣，像在想什麼。蘇懷清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對面，看庭前那棵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在風中輕輕顫動。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obPBG3Ba

「你父親呢？」他忽然問。

蘇懷清頓了一下，說：「在朝中。」

「他知道我來過嗎？」

「知道。」

「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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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他說，這幾日你不要出府。我不是聽了才見你的，我是見了你之後才聽的。」

蕭玦沒有說話。他依然捧著那杯茶，目光落在杯沿上，像在斟酌什麼。

沉默了一陣，他放下茶杯，說了一句：「邊境最近不太平靜。」

蘇懷清抬起頭。

「兩國之間的事，你應當比我清楚。」他說，「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了。」

蘇懷清當然知道。她的父親這幾日回府後常常坐在書房裡，對著一盞燈坐到深夜，眉頭從未鬆開。她沒有追問過，但她看得出來。父親在擔心什麼。

「你告訴我這些……」她頓了一下，「是想說什麼？」

蕭玦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吹落了一片枯葉，落在石桌中央，像一筆沒有寫完的字。

「我想說，」他終於開口，「我不知道還能來幾次。」

蘇懷清的手指在袖口下輕輕攥緊了一下。她沒有讓那一下變明顯，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說：「我知道。」

「你不問我為什麼？」

「問了你也不會說。」

蕭玦沒有否認。他確實不會說。有些事情，說了也沒有用，只是讓一個人白白擔心。他寧可她不知道。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陣。蘇懷清站起來，說：「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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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他走進屋內。琴還放在窗前，弦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坐下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琴面，然後說：「彈一首吧。」

蕭玦在她對面坐下，手指落在琴弦上。他彈的仍然是那首曲子。但蘇懷清聽得出來，他今天彈得比前幾次都慢。每一個音都像在延長，像捨不得讓它結束。

她沒有打斷他。她只是靜靜地聽著，聽著那些音符一個一個落進寂靜裡，像石子沉入深水，漣漪擴散之後，什麼痕跡都不留。

彈完之後，他沒有收回手。

「懷清。」他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來不了，你不要等。」

蘇懷清的手指停在袖口上。她沒有抬頭，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說了一句：「你當我甚麼人？」

蕭玦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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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內的光線一點一點變薄，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沒有說完的故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他說。

「嗯。」

「……可能有一段時間不會來了。」

蘇懷清沒有抬頭。她坐在琴前，手指輕輕按在一根弦上，說：「我知道。」

她沒有說「我會等你」。這句話十年前就說過了。他聽過的，他記得的，不需要再說一遍。

蕭玦轉身走進暮色裡。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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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一個人坐在屋裡，手指還按在那根弦上。她沒有彈，沒有動，只是那樣坐著，坐到窗外完全黑了下來。然後她慢慢地收回手，把琴放回原處，關上窗，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沒有等。我只是……還沒有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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