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第二次來訪，是在三日之後。
蘇懷清正在後院晾曬書冊。入秋之後濕氣重，她每隔幾日便將藏書搬出來透風。她彎腰將一本本舊書攤開在石板上，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以為是母親，頭也不回地說：「阿娘，幫我把剩下的幾本藏書再搬出來。」
沒有回應。她直起身轉頭，看見蕭玦站在迴廊入口。他今天沒有穿龍袍，只一身深青色便服，樸素得像個尋常士人。秋陽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輪廓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蘇懷清愣了一下，手上的書冊差點滑落。她穩住身形，將書冊放回石板上，才開口：「你怎麼來了？」
「路過而已。」他說。
「使團駐蹕的驛館，並不經過此處。」
蕭玦沒有否認。他走近幾步，目光掃過石板上攤開的書冊：「你還在看書？」
「偶爾翻翻，聊以解悶。」她答得平淡，「你如今是一國之君，此次出使行程應當緊湊，尚有閒暇四處行走？」
「今日無事，便出來走走。」蘇懷清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經，不像說笑，但語氣裡卻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年時代的狡黠。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這樣——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卻總有辦法在規矩的縫隙裡，鑽出一點自己的空間來。
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要「偷」出來，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偏偏來蘇府。她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坐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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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秋陽溫和，風裡帶著桂花的香氣。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雖然舊，但舒服。
蘇懷清的目光落在石桌的紋理上，她問：「你何時走？」
「下個月。」
「之後呢？」
「之後……」蕭玦頓了一下，「往後之事，往後再提。」
蘇懷清沒有再問。她知道作為一國之君，他的行蹤本來就不該隨意向人透露。他能來看她，已經是破例了。她低頭撥弄了一下袖口的線頭，忽然覺得，他們之間橫亙的這些年，也許比她自己想像的更厚。
蕭玦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向遠處。過了一陣，他開口：「那首曲子，我仍記得。」
蘇懷清抬起頭。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庭前那棵槐樹上。樹葉已經開始變黃，零零星星地往下落，像極了多年前那個春天，他們第一次在琴案前坐下時的場景。
「彈一次給我聽。」她說。
蕭玦轉頭看她。
「這裡沒有琴。」
「屋裡有。」
蘇懷清站起身，走進屋內，蕭玦跟在她身後。她將琴從案上搬下來，放在靠窗的位置，然後退開兩步，示意他坐下。他沉默地看了那張琴一眼，沒有推辭，坐了下來，手指落在琴弦上。
他彈的是《浮生嘆》。
十年過去了，他的琴技比從前好了很多。指法流暢而精準，不再有當年的生澀和猶豫。但蘇懷清聽了一陣，卻發現了一件事——他彈的尾聲，跟當年不一樣了。
當年她教他的是輕柔的、緩緩消逝的尾音，像風吹散花瓣。但此刻他彈出來的尾聲，卻帶著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停下來，把所有的力氣都放在最後那幾個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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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彈完了，手指沒有收回，停在琴弦上。
蘇懷清站在一旁，望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她忽然覺得，這十年裡改變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你改了尾聲。」她說。
「嗯。」他沒有否認，「從前那個太輕，留不住。」
蘇懷清沒有問他「想留住什麼」。她隱約知道答案，但那個答案太重了，重到她不確定自己接不接得住。
那日蕭玦待了很久。他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蘇懷清送他到門口。他站在門檻外，回頭看她，說：「我下次再來。」
蘇懷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走進暮色裡。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忽然覺得，這十年像是沒有過去。他還是那個會把槐花壓在琴譜裡的人，她還是那個會在書館等他的人。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他是鄰國之君，她是當朝太傅的女兒。使團的車馬停在城中驛館，而他的身份，從不屬於這座城。他們的每一次見面，都像偷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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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門，回到屋內。琴還放在窗前，琴弦上還留著他剛才撥過的餘溫。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弦身微微顫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她站在暗下來的房間裡，聽著那聲響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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