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蕭玦走後,蘇懷清在屋內坐了很久。琴弦上還留著他指尖的餘溫,她卻沒有再彈。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像有人執著一支巨大的筆,蘸了墨,將窗外的光一層一層塗去。母親在門外喚她吃晚飯,她應了一聲,起身時才發現雙腿有些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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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父親也在。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與平日無異。他夾菜的速度、放下筷子的節奏、與母親交談時的語氣,一切都跟往常一樣。甚至比往常更從容。蘇懷清低頭吃飯,偶爾抬眼觀察他。父親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懷清,」他說,「這幾日天氣涼了,出門多加件衣裳。」
「知道了。」
父親沒有再多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蘇懷清卻在那句話裡聽出了一絲不尋常。他從來不叮囑她這些。她小的時候,父親忙於朝政,與她說話多半是三言兩語,後來她長大了,他也只是偶爾問幾句琴練得如何、書讀到哪裡。這句看似尋常的關心,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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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她回到房中,沒有點燈,就這樣坐在窗前。夜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房間裡的物件一件一件隱去輪廓。她望著對面父親書房的窗戶,那裡的燈一直亮著,比預想的久。入夜之後,她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穿過迴廊,進了書房。門被關上,燈光從窗紙透出來,映出三個人的輪廓。她認得其中一個是父親,另一個身形高大,像武將打扮,第三個瘦削,應該是幕僚。
她披了件外衣,輕手輕腳走到書房外的迴廊。夜風從庭中穿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她在一叢修剪過冬的枯灌木後面蹲下身。泥土的氣味混著枯葉的乾燥感鑽進鼻腔。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書房的門窗緊閉,但夜太靜了,裡面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地漏出來。父親的聲音她認得,低而沉,像壓著甚麼。另一個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久經官場的老吏。第三個聲音年輕一些,語氣恭敬而謹慎。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EZZh6fhP
「……他預計三日後啟程回國。」這是父親的聲音。
「三日後?」沙啞的聲音問。
「使團走官道,出北門,經望雲驛,再過青石關。出關之後,山路崎嶇,兩側林深,是動手的好地方。」
蘇懷清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指尖陷進掌心的肉裡,她卻感覺不到痛。
「太傅的意思是……」
父親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長,長到蘇懷清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
「我要他回不去。」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實。蘇懷清蹲在灌木後面,一動不動。她的視線落在窗紙上那三個輪廓上,父親的影子坐得很穩,像一尊石像。
「為甚麼要等他出關?」年輕的聲音問。
「你以為我不想在這裡動手?」父親的聲音裡有一絲不耐,「他現在是鄰國之君,在我國境內出事,等同宣戰。他帶來的隨從雖然不多,但個個都是高手,驛館內外都是眼線。動了手,瞞不住。」
「所以等他出關之後……」
「出關之後,就是他的事了。邊境一向不太平,遇上盜匪流寇,也是常有的事。鄰國追究起來,我們大可說一句『鞭長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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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一點變冷。她蹲在灌木後面,夜風從背後灌進來,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她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整個人都被一種沉重的麻木裹住了。
「時間呢?」年輕的聲音又問。
「使團出青石關後,有一段山路,兩側林深,適合伏擊。」父親的聲音頓了一下,「他身邊隨行的人不多,但應該有高手護衛。人不能太多,要精。一擊即退,不留痕跡。」
「屬下明白。」
「記住,」父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她幾乎聽不見,「不要讓任何人認出你們的身份。若事情敗露,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屬下以死謝罪。」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椅子移動的聲音,像是有人站了起來。蘇懷清慢慢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枯灌木的枝椏擦過她的裙擺,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她停住,不敢再動。書房裡的腳步聲走向門口,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響起。她屏住呼吸,身體貼在廊柱後面,一動不動。
兩個身影從書房出來,沿著迴廊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夜裡。
蘇懷清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雙腿失去知覺,久到她確認書房的燈也熄了,父親也回房了。她才慢慢站起來,扶著廊柱,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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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要走北門。三日後出發,兩日後出關。父親要在青石關外伏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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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做點什麼。她必須告訴他。她的父親要殺他。這幾個字在她腦海裡反覆迴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她想起父親晚飯時那句「出門多加件衣裳」——當時她以為那是尋常的關心。現在想來,那句話裡藏著一個她不敢直面的可能:父親知道她與蕭玦有來往,他在試探她,在給她最後的體面。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母親在隔壁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家中巡夜的僕人剛剛經過走廊,腳步聲有節奏地遠去。她不能再等了。如果等到天亮,父親可能就會安排人手啟程。她必須今夜出去,去驛館,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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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拉開衣櫃,翻出一件深色的外衣,將長髮束緊。她從床底摸出一雙布鞋,是她偶爾出門寫生時穿的,沾過泥土,磨得柔軟安靜。她換上鞋子,將房門打開一道縫。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的燈籠發著昏黃的光。她側身穿過迴廊,繞過後院的花圃,走到側門。側門沒有上鎖,門閂只是虛掩著,大概僕人圖方便沒有鎖死。她輕輕推開一道縫,側身擠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後巷,牆上長著青苔,地面濕滑,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蘇懷清站在後巷中,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家。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書房那間窗戶還亮著,像一隻沒有闔上的眼睛。
她轉身,快步走向城的另一頭。深水埗的街道空無一人,偶爾有野貓從垃圾桶旁竄過,發出尖銳的叫聲。她走得很快,快到幾乎要跑起來,快到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在空蕩的街巷中迴響。
她知道城東的驛館在哪裡。她經過北河街,經過那個賣腸粉的粥店,經過蕭玦第一次來訪時走過的那條巷子。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記得這些,也許是因為那些日子她反覆走過這條路,從府中到書館,從書館到後院。也許是因為她記得他彈琴時低垂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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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走到驛館外的那條街時,腳步慢了下來。驛館的燈還亮著,門口有侍衛站崗。她停下腳步,躲在對面一棵老榕樹的陰影裡,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要怎麼進去?她要怎麼告訴他?
她深吸一口氣,從榕樹的陰影裡走出來,穿過街道,走向驛館的大門。侍衛攔住她,問她何人。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請通報蕭公子,蘇府蘇懷清求見。有急事。」
她要趕在日出之前,告訴他一件事:
不要走北門。不要走青石關。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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