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二章 · 教琴

翌日清晨，蘇懷清醒來時，窗外天色尚未大亮。

她躺在床上，聽著簷下雨滴落地的聲音，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來。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書案前翻了翻——書還在她這裡。

她想起昨日蕭玦接過書時，那個極淡的笑容。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W6m4qF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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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抱著書走到書館門口，意外地發現門已經開了。

蕭玦坐在書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她一眼，沒有說話，又低頭繼續看書。

蘇懷清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在看甚麼？」她問。

他把書翻過來，露出封面給她看。她湊近看了一眼，是一本她讀過的舊書，便沒再多問。

「看完了借我。」她說。他微微點頭。

沉默了一陣，蘇懷清忽然托著腮，說了一句：「我昨天讀了一句話，讀不太明白。」

他抬眼。

「『人生如浮萍，聚散不由人。』」她認真地說，「為甚麼人活著就像浮萍？活著不好嗎？為甚麼說聚散不由人？」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活著好嗎？」

「當然好。」蘇懷清說，「春天有花，夏天有雨，秋天有月，冬天有雪。好天氣的時候可以出去走走，不好的時候可以在屋裡待著。哪裡不好？」

蕭玦沒有回答。他低頭翻了一頁書，像沒聽見似的。

但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收住了。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ao5wjr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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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懷清做了一件事。

她把琴搬到了書館。

那是一張不算名貴的舊琴，琴身深褐色，邊緣有幾處磨損。她把琴放在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斜斜照進來，落在琴面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

蕭玦坐在角落，看了琴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我教你彈琴吧。」蘇懷清說。

他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你過來。」她招手，像喚一隻不肯走近的貓。

蕭玦合上書，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他隔著一段距離，沒有靠近琴，只是看著她。

蘇懷清沒有催促。她先彈了一遍，弦聲清越，在書館裡迴盪。陽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尖在琴弦間跳動，映出細碎的光影。

彈完之後，她對他說：「換你了。」

蕭玦沉默了一瞬，伸出手，笨拙地撥了一下弦。聲音很生澀，像一隻剛學飛的鳥跌了一跤。

蘇懷清沒有笑，只是把他的手按在正確的位置上：「這裡，用這個手指，輕輕撥。」

她的手指短暫地觸到他的，一觸即離。

他低頭看著琴弦，指腹輕輕一撥，這一次，聲音對了。

「很好。」她說。

蕭玦沒有說謝謝，但他的手指沒有收回。他靜靜坐在琴前，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書館的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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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蘇懷清每天下午都會來書館教他彈琴。

她從最基礎的指法開始教，一個音一個音地帶他練。他學得很慢，不是因為笨，而是因為太過認真。每一個音都要反覆撥好幾次，直到確認沒有錯誤才肯往下走。

蘇懷清有時等得不耐煩，趴在一旁的桌上打盹。等她醒來時，他還在彈。那首曲子已經被他彈了十幾遍，雖然仍不算流暢，卻比開始時好太多了。

「你彈得不錯嘛。」她說。

他沒有抬頭，手指仍停在弦上：「還差很遠。」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不高，走不遠。」

蘇懷清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她忽然覺得，他那句話不是在說琴。

她想問他甚麼，又覺得不該問。

書館的窗開著，風吹進來，把琴譜吹亂了幾頁。她伸手壓住紙角，低頭看了一眼，正停在曲譜某處，那裡有她之前用毛筆寫下的三個字——「浮生嘆」。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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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教琴，蕭玦練琴。書館裡只剩下琴聲與翻書聲。

某日午後，蘇懷清教完新曲，把琴推給他：「你自己練，我去後院摘花。」

她走出書館，穿過迴廊，走向後院。經過花圃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蕭玦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站在廊下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她。

「你為甚麼總是一個人？」她問。

這句話她藏在心裡很久了。她見過他在書館獨坐，見過他在後院獨自練劍，見過他除夕夜獨自望天。他永遠是一個人，像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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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沉默了很久。蘇懷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習慣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蘇懷清站在花圃旁，轉身看他。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幾乎要觸到他的腳尖。

「你不用習慣了。」她說。

蕭玦隔著幾步距離，與她對視。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她看見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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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蘇懷清再回到書館時，蕭玦還在。她走到琴前，發現琴案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朵槐花，被小心翼翼地壓在琴譜裡，壓得很平整，像是怕壓壞了。

她拿起那朵花，轉身看他。

蕭玦坐在角落，看著手中的書，沒有抬頭。

蘇懷清沒有問他。她把槐花輕輕收進袖中，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翻開琴譜，說：「今天學下一首。」

他抬起頭，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窗外天色漸暗，書館裡只有一盞油燈，火光微微搖晃。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琴聲輕輕響起，帶著槐花淡而遠的香氣。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光，正慢慢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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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堂而過，像替他們說了一句甚麼。

她沒有告訴他。

但她在心裡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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