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一章 · 相逢

永寧三年，春。京師。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KaCTjmOF

蘇懷清第一次見到蕭玦，是在四月的一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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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從女塾下學回來，穿過蘇府前院時，看見母親正與一個陌生少年說話。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身量頎長，穿一件半舊的青衫，神色淡漠。他站在廊下，陽光從簷角斜斜照進來，照亮他半張臉。

蘇懷清停下腳步，多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瞬。那雙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出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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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清，過來。」母親招手。

她走過去，母親笑著說：「這是蕭公子，以後住在咱們府上。你父親已經安排好了，他會在西廂住下。」

蘇懷清行了一禮，叫了聲「蕭公子」。對方微微頷首，沒有多話。

她這才知道，他是鄰國送來的質子。

所謂質子，就是被扣在別國當人質的王族子弟。說是「客居」，實為「囚禁」。蘇懷清後來聽父親提起時，語氣不鹹不淡：「一個孩子罷了，翻不起浪。」

但她並不覺得蕭玦只是一個「孩子」。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dYh2mdof

她見過他獨自在書館看書的樣子。整間屋子都空著，只有他一個人坐在角落，捧著一本書，翻得很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看得專注，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她見過他在後院練劍的樣子。沒有師傅指點，他只是憑著一本舊劍譜自己摸索。一招一式都笨拙生澀，但他練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收劍回房。

她見過他除夕夜一個人站在廊下的樣子。滿府都在放煙花，他在角落裡抬頭望天，煙花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一明一滅。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座沒有波浪的湖。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kBhx4lni

蘇懷清沒有主動與他說話。他們住在同一座府邸，偶爾在迴廊相遇，她會微微低頭，他會側身讓路。沒有交談，沒有微笑，形同陌路。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dQWYdmix

直到那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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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多雨。那日驟雨突至，蘇懷清被困在書館，坐在窗邊等雨停。她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開第一頁，便看見那句「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她低頭讀著，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她讀得入神，沒有察覺有人走了進來。

等抬起頭時，蕭玦站在書架的另一側，手中也拿了一本書。他看見她，微微一頓，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

兩人隔著一排書架對視。

蘇懷清先開口：「蕭公子也是來躲雨的？」

「嗯。」他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沉默再次降臨。雨聲淅瀝，書頁翻動的聲音極輕。

蘇懷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們住在同一座府邸，見過不下數十次，卻從未真正說過一句話。她放下書，走到書架另一端，在他對面坐下。

「你在看甚麼書？」她問。

他把封面翻過來給她看。

「看完了借我。」她說。

他抬眼看她，目光中有一絲意外。她笑了：「怎麼，捨不得？」

「沒有。」他把書推過來，「你現在就可以拿去看。」

蘇懷清沒有接書，而是把手中的書遞給他。

「那這個借你看，當作交換。」

蕭玦接過書，低頭看了一眼。他沒有說謝謝，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是蘇懷清第一次看見他笑。

窗外雨聲漸歇，天光透出雲層，照進書館。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褶皺：「書看完了還給我，不許弄髒。」

「嗯。」

她走出書館，回頭望了一眼。他還坐在原地，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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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轉過身，步子輕快地離開。

後院的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貼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畫上去似的。她走在其中，裙邊沾了些水漬，卻渾不在意。

那時候她十四歲，不知道甚麼是「浮生」。

她只覺得，那雙很深的眼睛裡，原來也會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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