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三章 · 心曲

轉眼已是暮春。

書館外的槐樹開了滿樹的白花，風一吹，便落了滿地，像一場安靜的雪。蘇懷清每天午後都會來書館教蕭玦彈琴，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他的琴技進步得很快。從最初的笨拙生澀，到如今已經能完整地彈完一首《浮生嘆》。雖然偶爾仍有幾處滯澀，但已比從前順暢許多。

蘇懷清有時會想，這個人學琴，像在練劍——每一個音都要準確無誤，每一處停頓都要恰到好處。他練琴時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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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後，蘇懷清教完新曲，靠在窗邊看他練琴。

他彈了一遍，又彈一遍，再彈一遍。同一個段落反覆撥弄了七八次，始終覺得不夠好。

「可以了，已經很好了。」她終於開口。

他搖了搖頭：「還不夠。」

「你這樣練下去，手會受傷的。」

他沒有回應，手指仍停在琴弦上，輕輕撥動最後一個音。那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蘇懷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每天都練到甚麼時候？」

蕭玦沉默了一瞬，說：「天黑。」

「天黑之後呢？」

「點燈。」

「點燈之後呢？」

「練到累了就睡。」

蘇懷清怔住了。她本想笑他太較真，卻忽然覺得，他那句話裡藏著別的甚麼。

一個人練琴練到累了才肯睡，究竟是為了學琴，還是為了填滿某種空著的時間？

她沒有問出口。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琴譜吹得嘩嘩作響。她伸手壓住紙角，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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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大雨說來就來，整座蘇府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蘇懷清被困在書館，望著窗外的雨幕發愁。蕭玦已經起身收拾書卷，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沒有傘。」

「嗯。」她說，「我等你回來接我。」

他腳步一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拿。」

他推開門走進雨裡，青衫很快被雨水浸濕。蘇懷清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背影，雨霧之中，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又越來越近——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把傘。

「給你。」他遞過傘，卻沒有遞到她的手裡，而是放在門邊的椅上，轉身要走。

「蕭玦。」她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為甚麼總是不肯靠近我？」她問。

雨聲很大，她不知道自己這句話他聽不聽得清楚。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轉身，隔著雨幕，聲音很輕：「因為我怕有一天，會捨不得走。」

蘇懷清愣在原地。他已經走進雨裡，青衫濕透，頭也不回。她站在書館門口，握著那把還沾著他掌心溫度的傘，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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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蘇懷清沒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反覆想著他那句話。「捨不得走」——他要去哪裡？他會走嗎？甚麼時候？

她忽然發現，她從未問過他將來的事。她只知道他是鄰國送來的質子，只知道他住在蘇府西廂，只知道他沉默寡言。至於他從哪裡來、會往哪裡去、有甚麼樣的過去和未來，她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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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她早早就到了書館。

蕭玦已經在了。他坐在老位置，低頭翻著書，像是昨夜那場雨從未發生過。但她看見他的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說明他也沒有睡好。

蘇懷清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終於問：「你會走嗎？」

他翻書的手指停住了

「會。」他說。

「甚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永遠都不會。」

蘇懷清聽不懂最後那句。她只聽懂了前面——他會走。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琴弦，發出一個單調的泛音。

「那你走之前，」她說，「把這首曲子練完。」

蕭玦看著她，目光很深。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按在琴弦上，輕輕撥出了一個音。

那個音，是《浮生嘆》的第一個音。

蘇懷清抬起頭，與他對視。書館裡很安靜，窗外的風穿過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忽然覺得，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有些人相處的時間很短，卻能記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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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蕭玦練琴更加勤奮。蘇懷清來不來，他都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彈。他不再只彈《浮生嘆》，開始學新的曲子，每一首都練到極致。

蘇懷清有時坐在一旁聽，有時趴在桌上打盹，有時托著腮看著他的側臉發呆。

某日她問他：「你將來想出人頭地嗎？」

他沒有猶豫：「想。」

「為甚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想再被人當作一件東西。」

蘇懷清聽懂了。她沒有追問，只說：「那你出人頭地之後，還記得我在這裡嗎？」

他停下手中的琴弦，抬起頭看她。她的神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但他看見她的指尖在袖口處輕輕攥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但那天夜裡，蘇懷清回房時，發現門縫裡夾著一片槐花瓣。乾燥的、完整的、被壓得整整齊齊的槐花瓣。

她撿起來，輕輕放在掌心，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沒有再問他那個問題。

她只是每天下午照常去書館，坐在他對面，聽他彈琴，偶爾糾正一兩個錯誤的音。他依舊沉默，依舊認真，依舊在彈完之後對著琴弦發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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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槐花似乎落盡了，樹葉漸漸濃密起來。春天的盡頭，已經看得見了。

蘇懷清有時候會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段日子裡——沒有離別，沒有未來，沒有那個「會走」的事實——那該多好。

但她沒有說出口。

她把這句話藏在心裡，像那片乾燥的槐花瓣一樣，壓得平平整整，小心翼翼地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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