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坐在床邊,沒有說話。蘇懷清站在門口,也沒有說話。兩人之間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冰,誰先開口,誰就會踩碎它。
最後是母親先打破了沉默。她低頭看著那雙布鞋,輕聲說了一句:「你父親不知道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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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聽到他回房,才過來你這邊。發現你不在了。」母親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你去了哪裡?」
蘇懷清沒有回答。她走進房間,在母親對面坐下來。她看著母親的臉——這些年母親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像細密的蛛網,頭髮裡夾雜著銀絲。母親從來不過問朝中之事,也從不干涉父親的決定。她只是安靜地守在這個府邸裡,守著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無法選擇的生活。
「阿娘。」蘇懷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了,是嗎?」
母親沒有否認。她將布鞋放下,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床沿,示意蘇懷清坐過來。蘇懷清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在母親身旁。母親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
「我早就知道了。」母親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去書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著那張琴發呆?」
蘇懷清低下頭。
「我是你阿娘,你的事我怎會不知。」母親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更多的是心疼,「但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十年前攔不住,十年後也一樣。」
「那你為何不告訴阿爹?」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天色微亮,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將母親臉上的皺紋照得更加清晰。她說:「因為你阿爹知道了,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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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愣住。
「他是當朝太傅,他有他的職責。他要保護這個國家,保護這個朝廷。這些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母親握緊了她的手,「但我懂一件事——我的女兒喜歡誰,我看得出。」
蘇懷清的眼眶忽然發熱。她沒有哭,只是將頭靠在母親肩上。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一下一下,緩慢而均勻。
「你出去的事,我當沒有發生過。」母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但懷清,你要記住——你阿爹不是壞人。他做的事,是他認為對的事。」
「我知道。」蘇懷清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沉。
「你走吧。」母親忽然說。
蘇懷清猛地抬起頭。
「趁天未光,趁你阿爹未起身。」母親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門,從最底層翻出一件灰褐色的披風,遞給她,「披上這件。外面涼。」
蘇懷清接過披風,手指觸到那層厚厚的布料,像是觸到了母親這些年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阿娘……」
「不要說太多。」母親打斷她,「你快去。你那位朋友,他今日走是嗎?」
蘇懷清點了點頭。
「那快去吧。去完就回來。」母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柔和而模糊,「無論你見到什麼、做了什麼,回來這裡,你還有我。」
蘇懷清披上披風,走到母親面前,伸手抱住了她。母親的身軀比她記憶中更瘦小,肩胛骨在衣服下微微突起。她將臉埋在母親肩窩裡,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熟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草藥香。母親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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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鬆開手,轉身推開房門,走進清晨的微光裡。
她穿過後院的花圃,繞過迴廊,從側門溜了出去。晨霧尚未散盡,街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裡。她快步走向驛館,心跳得比昨夜更快。她不知道蕭玦是否已經走了。她只希望來得及。
驛館門口的老兵還是昨夜那個。他看到她,似乎已經不意外了,只是指了指裡面,說:「蕭公子在後院馬房。」
蘇懷清繞過前廳,穿過一道窄門,走進驛館後方的馬房。蕭玦站在一匹棗紅色的馬旁邊,正在檢查馬鞍。他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深灰衣衫,腰間配著一柄短劍,看起來像一個趕路的行商。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你來了。」他說。語氣平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你現在走?」
「嗯。趁城門剛開。」他將馬鞍上的皮帶勒緊,拍了拍馬頸,「使團照原定路線出發,走北門。我從西門走,繞山路,多行兩日。」
蘇懷清微微皺眉:「使團照原定路線走?那你不在使團裡,他們怎麼辦?」
蕭玦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問出這個問題並不意外。他將手中的韁繩放下,走到她面前,低聲解釋:「使團分三批走。第一批是文書與禮官,昨日已先行出發,帶著國書副本,走官道,行程最慢。第二批是衛隊主力與剩餘隨行人員,今日午後出發,走北門,按原定路線行進。他們人數最多,足以應付尋常盜匪。」
「那你呢?」
「我與兩名貼身護衛從西門走。不走官道,走山路,繞行兩日,在青石關以西六十里的地方與第二批使團會合。」他頓了一下,「如此一來,即使有人在青石關外設伏,他們伏擊的也只是一個沒有我在的使團隊伍。護衛足以應對。」
蘇懷清沉默了一瞬,將其中的關節在腦中過了一遍。使團分三批,她父親只知道第二批的路線和時間——因為那是對外公開的行程。蕭玦本人卻從西門走,完全避開了伏擊圈。這個安排雖然大膽,卻不失穩妥。
「你信得過那兩個護衛?」她問。
「他們跟了我十年。一個是當年從蘇府跟我回去的舊人,另一個是這些年貼身護衛。」蕭玦的語氣很平,「若他們都信不過,我便沒有可信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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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沒有再追問。她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他。布包不大,掌心大小,用素色棉布裹著,紮了一道細繩。
「這是什麼?」蕭玦接過來。
「乾糧。」她說,「我昨晚做的。不怎麼好吃,但路上可以充飢。」
蕭玦低頭看著掌中的布包,沒有打開,只是將它收入懷中。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將布包貼著裡衣放好,像是放進了一個不會被雨淋濕的地方。
「你阿娘讓你出來的?」他問。
蘇懷清微微點了點頭。
蕭玦沒有追問。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是一枚小小的玉玦,青白色的玉質,形狀像一個缺了一角的圓環。玦——古人有「絕人以玦,還人以環」之說。送玦,意味著訣別。
蘇懷清沒有接。
「你送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她問,聲音比平時冷了一些。
蕭玦將玉玦放在她手心,說:「玦,是缺了一角的玉。我要你記住——我這趟走,不是完滿的走。我會回來,補齊這一角。」
蘇懷清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玦。玉質冰涼,缺口處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握過很多次。她將它握緊,放進袖中。
「你還記得那首曲子的尾聲?」她問。
「記得。」
「彈完它。」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下次見面,彈完它。」
蕭玦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轉身牽馬,走出馬房。蘇懷清跟在後面,站在驛館後門的門檻上。外面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口通向城西的大街。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一層清冷的金。
蕭玦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保重。他只是用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住。然後他雙腿一夾,策馬走進巷中,馬蹄聲篤篤作響,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蘇懷清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晨風從巷子另一頭灌進來,掀起了她披風的下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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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很久。久到日頭升高,久到巷子裡的早市開始有人走動。她才慢慢轉身,走回驛館後門,穿過前廳,走出大門。老兵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握著那枚玉玦。掌心的汗把玉面濡濕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不可逆轉了。蕭玦走了,父親的計劃落空了。但父親不會善罷甘休。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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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蘇府側門時,天已經大亮。她推開門,走進後院。母親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見她回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粥遞給她。
蘇懷清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她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回來就好。」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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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點了點頭。她喝完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之後,她將那枚玉玦從袖中取出,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玉玦的缺口像一個小小的月牙,缺的那一角,是蕭玦說的「未圓滿」。她將它收進床頭的匣子裡,和那朵乾燥的槐花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明亮,街道開始熱鬧起來。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但蘇懷清知道,從今天起,她等的已經不是一個十年了。她等的是一個「下次」。一個他親口承諾的、會回來的「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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