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樓下傳來早市的喧鬧聲,一切如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蘇懷清知道,父親很快就會發現。
她沒有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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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父親回到府中。他進門時的神色與平日無異,照樣先去了書房,照樣讓僕人送了一壺茶進去。但蘇懷清注意到,今日送茶的不是平日那個老僕,而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子。那人身形高大,走路無聲,給蘇懷清一絲不妙的感覺。
晚飯時,父親沒有出來。母親讓人把飯菜送進書房,僕人端出來時,飯菜幾乎沒動過。蘇懷清坐在餐桌前,面對一桌菜,一口也吃不下。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一碟她平日愛吃的桂花藕推到她面前。
「吃一點。」母親說。
蘇懷清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藕,放進嘴裡。藕是甜的,但她嚐不出味道。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年輕男子的身影,以及父親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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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蘇懷清正在房中練琴,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節奏。
「小姐,太傅請您去書房。」
是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蘇懷清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推開門。年輕男子站在門外,面無表情,見她出來,側身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懷清跟在他身後,穿過迴廊,走向父親的書房。
一路上,她看見府中的僕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有人敢與她對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緊繃,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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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開著。父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信。他沒有抬頭,只是在她進門時說了一句:「坐。」
蘇懷清在他對面坐下。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個年輕男子留在門外,將門帶上。父親依然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指在那封信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你前夜出去了。」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懷清沒有否認。
父親終於抬起頭來看她。他的目光與平日不同——平日裡,他看她的眼神是溫和的、縱容的,帶著一種「女兒長大了」的欣慰。此刻,那雙眼睛裡只有冰冷的審視。
「去了哪裡?」
「驛館。」蘇懷清說。
父親的手指停了。他沒有追問「去做什麼」,也沒有問「見了誰」。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懷清覺得自己像被一層一層剝開,所有的偽裝都無所遁形。
「你告訴他了。」父親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蘇懷清沒有回答。她直直地看著父親的眼睛,沒有低頭,沒有閃躲。父女二人隔著一張書案對視,誰也沒有退讓。
父親將那封信推到她面前。蘇懷清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印記她認得,是父親手下暗探的標記。信已經被拆開過,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寫著兩行字。
她沒有伸手去拿。父親替她說了出來:「青石關外埋伏三日,不見蕭玦蹤影。後查知蕭玦已改道西行,於青石關以西與使團會合。事敗。」
「我花了十年時間,」父親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安插眼線、收買內應、部署人手。就為了等這一天。等他出國境,等他進我的圈套。」
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蘇懷清面前。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是什麼人?」父親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不高,但每一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他回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軍務。不出三年,他必揮師南下。到時候,這個國家、這個朝廷、這座城裡所有的人——包括你阿娘,包括我,包括你自己——都會死在他手裡。」
蘇懷清抬起頭。
「他不會。」她說。
父親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全是疲憊與失望。「你憑什麼這樣說?憑他十年前對你說過的一句話?憑你教過他彈琴?」
「憑我知道他是甚麼人。」蘇懷清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你知道他是甚麽人?」
父親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來,將那封信折好,放進抽屜裡。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你怎麼發現我不在府中的?」蘇懷清忽然問。
父親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回來那日,鞋上的泥沾了後廊的地板。僕人打掃時發現了。那條路通往側門,平日無人走。」
蘇懷清低下了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沒有説話。
「從今日起,你不准出府。」父親說,「房門外會有人看守。琴可以彈,書可以看,但不准與外界通信。你的侍女我會換掉,你身邊所有的人,從今日起由我安排。」
「對外怎麼說?」蘇懷清問。
父親頓了一下。「你身體不適,需靜養。除了我和你阿娘,府中上下都會這樣說。」
蘇懷清站起來。她沒有抗議,沒有哀求,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像平日行禮那樣。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阿爹。」
父親沒有應聲,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你說他回國後會揮師南下。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到那個時候才動手?」她的聲音很輕,「因為他在等你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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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的年輕男子跟上來,沉默地走在她身後。她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坐在琴前。琴弦還是那七根,琴還是那張琴,但她忽然覺得,這間房間比從前小了許多。
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發出一個極輕的泛音。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了一瞬,便消散了。她低頭看著琴弦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斷裂的、看不清楚的。
那天傍晚,母親來了。她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她將湯放在琴案上,在蘇懷清身邊坐下來,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父親跟她說了什麼。她只是伸出手,將蘇懷清耳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你阿爹把府裡的僕人都換了一批。」母親的聲音很輕,「連跟了我二十年的陳媽也被調去了廚房。」
蘇懷清抬頭看她。
「我沒事。」母親笑了一下,「陳媽在廚房也一樣做事。你阿爹只是謹慎。」
「阿娘,對不起。」蘇懷清說。
母親搖了搖頭,將湯碗推到她面前。「喝湯。喝完早點休息。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蘇懷清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湯是蓮子百合,微甜,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喝完了整碗湯,然後將碗放下。
母親收起碗,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蘇懷清一眼,說了一句:「你那位朋友,他會沒事的。」
蘇懷清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這樣說——也許只是安慰,也許是她真的知道些什麼。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走到床頭,打開匣子,看著那枚玉玦。缺了一角的玉,安靜地躺在乾燥的槐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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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漸暗,府中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她坐在窗前,看著對面父親書房的窗戶。那裡的燈又亮了,人影晃動。她不知道他們在商議什麼,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從今夜起,她不再是太傅府裡那個可以自由出入書館的千金小姐了。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sHC3ujRk
她是被軟禁的囚徒。而她的囚室,就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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