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門房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兵,打著呵欠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蘇懷清一身深色外衣、長髮束起,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子,但也不像什麼危險人物。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帶著睏意:「姑娘,你找誰?」
「蕭公子。」蘇懷清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湖面結了冰,「請通報一聲,就說蘇府蘇懷清求見,有急事。」
老兵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她神色鄭重,不像開玩笑,轉身進去了。蘇懷清站在門廊下,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她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外衣,匆忙間連披風都忘了帶。她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緊緊壓住,不讓自己發抖。
等待的時間不算長,但她覺得像是過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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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再次打開的時候,蕭玦站在門內。他顯然已經睡下了,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頭髮散著,不像白天那樣束得整齊。他看見她的一瞬間,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懷清?」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震驚,「你怎麼……」
「有急事。」她打斷他,「可以進去說嗎?」
蕭玦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他帶她穿過前院,進了驛館深處一間僻靜的廂房。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高一個矮,像兩個不對稱的剪影。
蕭玦關上門,轉身看她。他沒有請她坐下,也沒有倒茶。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等她開口。蘇懷清站在他對面,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她忽然覺得喉嚨很乾,那些在路上反覆練習的話,此刻全都卡在了喉頭。
「我父親……」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要殺你。」
蕭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甚至沒有追問「你說什麼」。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偷聽到的。」蘇懷清將那夜在書房外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出北門、過青石關、山路伏擊、不留痕跡。她說得很快,沒有停頓,像是在趕著把這些話從胸口掏出來,怕多留一刻就會燙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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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是驛館的後院,夜色沉沉,幾棵老樹的影子在月光下交錯,像一張無形的網。
「你為甚麼來告訴我?」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蘇懷清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來。或者說,她知道,但她不確定應不應該說出來。
「你父親是對的。」蕭玦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自己要被刺殺的人。「我回國之後,整頓軍務,不出三年,必成你國大患。他現在不動手,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蘇懷清說。
「那你為甚麼還要來?」
蘇懷清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燈火在她眼中跳動,將她的瞳孔映成兩枚琥珀色的光點。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卻很穩:
「因為我不希望你死在那條路上。」
蕭玦沉默地看著她。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光線暗了幾分。他走到她面前,隔著那張桌子的距離,伸手覆上了她放在桌沿的手指。他的掌心很涼,帶著深夜的寒氣,但觸到她的瞬間,她卻覺得像是碰到了一塊被焐熱的石頭。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現在回去,你父親可能已經發現你不在了。」
「我知道。」
「你這樣做,等於跟整個蘇府、整個朝廷作對。」
「我知道。」
「你以後可能回不了那個家。」
蘇懷清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顫了一下,但她沒有抽開。她低下頭,看著兩人的手指交疊在一起,他的指節比十年前粗了一些,多了些許疤痕,像是這些年經歷過不少刀劍之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輕聲說:
「我十年前就沒有家了。你走了之後,那裡就只是一間屋子。」
蕭玦握緊了她的手。那一刻他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從什麼東西裡拽出來。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油燈的光又暗了一層。
「我明日一早就走。」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不走北門。我讓使團照常出發,我自己走別的路。」
「他們會發現你不在了。」
「我身邊有幾個信得過的人,可以安排。」他頓了一下,「你現在要回去,趁天還沒亮。」
蘇懷清點了點頭,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她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蕭玦。」
「嗯。」
「你欠我的那首曲子,尾聲還沒有彈完。」
身後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他說:「我記得。等我回來,彈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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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她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走,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繞過北河街轉角那間已經熄了燈的粥店。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追上她的腳步。她不知道父親是否已經發現她不在了,不知道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但她發現,她的手指不冷了。被蕭玦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微弱的餘溫。
她回到蘇府側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她推開虛掩的門,側身閃入。後院一片寂靜,沒有燈光,沒有人影。她鬆了口氣,快步穿過迴廊,回到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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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停住了。
她房間裡的燈亮著。母親坐在她的床邊。她抬起頭來,目光與蘇懷清對上,眼神裡有震驚,有擔憂,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懷清,」母親的聲音很輕,「你去了哪裡?」
蘇懷清站在門口,沒有回答。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正在到來。她知道,從今夜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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