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8〈陰鷙折翼〉

幾日後......

天快亮了。

城外荒野沒有雞鳴。

只有風。

枯草被吹得伏向同一個方向，遠處幾棵老樹剩下歪斜的枝杈，天邊透出一層灰白。

陰鷙站在荒地中央。

單鋒劍斜斜垂在身側。

血沿著劍尖，一滴一滴落進土裡。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肩。

腰。

大腿。

側腹。

十幾道傷口深淺不一。

最重的一道從右肋一路劃至腰後，血早已浸透半身。

左臂則垂在身側。

從手肘往上的骨頭已經斷了。

不是不能動。

而是每動一下，斷骨便會在皮肉之下磨出一陣劇痛。

所以陰鷙盡量不動它。

她只剩右手。

一柄單鋒。

以及身後一路留下來的屍體。

荒野上。

橫七豎八倒著數十人。

有的喉間只有一道極細的血線。

有的胸口被一劍穿透。

還有人明明倒在陰鷙身後十幾丈，眼睛卻仍睜著。

從昨夜開始。

第一批人在城中找到她。

十二個。

第二批封了西門。

十七個。

第三批守在出城的河道。

再往後。

她已經懶得數了。

鬼市最不缺的就是人。

尤其當一個易水判的命，被掛成一筆誰都想碰的價錢。

陰鷙原本還能甩開他們。

直到真正負責這場殺局的三個人現身。

從城中。

到城牆。

從官道。

到荒野。

整整一夜。

那三個人始終沒有急著出手。

他們只是跟著。

看她殺。

看她傷。

看那些鬼字級殺手一個又一個把命填進去。

直到她的左臂被一記重錘砸斷。

直到她的步子慢下來。

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把下一批人甩掉。

三人才真正走到了她面前。

最中間那人身材高大。

肩上披著一件暗紅袈裟似的破布，臉上罩著一張怒目明王鬼面。

面具額角高凸。

獠牙外翻。

一雙眼從怒鬼眼孔後冷冷望來。

明王。

左側。

黑衣男人身形壯碩。

哭鬼面具垂著兩道漆黑淚痕，嘴角卻怪異地向下裂開。

黑鬼。

右側那人一身白衣。

男人。

身形纖細，說話時甚至帶著幾分柔和。

臉上那張笑鬼面具卻始終咧著一個過分燦爛的笑。

白鬼。

三人皆來自——

閻羅殿。

鬼市地字級殺手。

明王低頭看了看滿地屍體。

又看向陰鷙。

「單鋒劍。」

「不錯。」

陰鷙沒有回答。

明王繼續道：

「昨晚看到現在。」

「可惜。」

「我看膩了。」

黑鬼歪了歪頭。

「直接殺？」

「多浪費。」

他看著陰鷙那條已經折斷的左臂。

「要不抓起來。」

「一刀一刀凌遲。」

「說不定痛到後面，還能問出其他暗刃藏在哪裡。」

白鬼聽完，像是有些不忍。

「你怎麼這麼沒人性？」

黑鬼轉頭。

白鬼輕輕嘆了一口氣。

「人家好歹是個姑娘。」

兩張鬼面互相望了一眼。

停了一瞬。

然後像是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一樣。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可是我們不是人啊……」

低低的笑聲從兩張鬼面後傳出。

黑鬼肩膀都笑得抖了兩下。

他重新看向陰鷙。

「姑娘。」

「待會兒要是真捱不住，可記得叫。」

「叫得越大聲——」

「我們越喜歡。」

陰鷙沉默。

風從她散亂的髮絲間穿過。

黑鬼還在笑。

然後聽見她開口。

「……」

「我等等就把你舌頭扯出來。」

她抬起眼。

「塞到你屁眼裡。」

白鬼不笑了。

黑鬼也停了一下。

兩張面具又慢慢轉向彼此。

這一次。

連明王都側過頭看了陰鷙一眼。

片刻。

白鬼小聲道：

「好兇。」

黑鬼點頭。

「我喜歡。」

明王已經不想聽了。

「好了。」

他抬手。

「殺了。」

「易水的人，供不出東西。」

黑鬼與白鬼同時消失。

陰鷙眼神一沉。

來了。

左邊。

黑鬼的鉤刃從她視線外切進來。

不是取喉。

先取劍。

陰鷙右腕一翻。

單鋒厚脊迎上。

鐺！

火星炸開。

她沒有硬接。

劍身微斜。

鉤刃沿著厚脊滑了出去。

陰鷙順勢向前半步。

劍鋒翻轉。

直取黑鬼腋下。

那裡是他出鉤之後唯一來不及完全收回的位置。

一線。

夠了。

黑鬼猛地縮肩。

劍尖仍在他黑衣上撕開一道口子。

「嘖。」

他退。

白鬼已到。

從陰鷙右側掠過。

一柄極薄的短刀沒有任何聲音，沿著她腰側送進來。

陰鷙轉身。

擋。

鐺！

再擋。

鐺！

第三刀。

她已經看見了。

身體卻慢了半拍。

昨夜累積的十幾道傷，同時在這一刻扯住她。

短刀擦過單鋒劍。

噗。

沒入腹部。

陰鷙身體猛地一震。

「唔……！」

白鬼握刀的手往前送了半寸。

面具上的笑容正對著她。

「抓到了。」

陰鷙沒有退。

反而向前。

這一步讓刀鋒再入半寸。

白鬼眼神一變。

單鋒劍已經從下方翻起。

不是取頭。

取的是他握刀那隻手的腕脈。

白鬼立刻棄刀。

抽身。

陰鷙一劍落空。

黑鬼已從後方逼近。

鉤刃直接捲向她斷掉的左臂。

陰鷙猛地轉身。

單鋒橫壓。

鏘——！

她被震得連退三步。

腹部的短刀還插著。

每退一步。

刀柄便晃一下。

血沿著衣襬往下淌。

第四步。

陰鷙硬是站住。

黑鬼沒有追。

只是看著她。

「還忍啊？」

哭鬼面下傳出一聲笑。

「有得妳受。」

陰鷙喘了一口氣。

右手仍握著劍。

很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虎口已經沒有多少知覺了。

左臂不能用。

腹中插著一柄刀。

背後還有明王。

再拖下去。

不是能不能贏。

而是她還能再出幾劍。

黑鬼與白鬼一左一右重新散開。

這一次。

沒有再說話。

兩人氣息同時沉下。

下一刻。

雙鬼齊進。

陰鷙右腳向後。

單鋒抬起。

就在三人即將撞上的一瞬——

咻。

一道極細的破風聲穿過荒野。

黑鬼猛然偏頭。

一根細針從哭鬼面具旁掠過。

釘進身後枯木。

他還沒看清。

第二根已經到了。

咻！

白鬼手中短刃一翻。

鐺！

針被擊飛。

可就在金鐵相撞的瞬間。

一滴殷紅血珠從針尾炸開。

白鬼眼神驟變。

「退！」

兩人同時向後掠去。

那滴血落在地上。

嗤——

枯草迅速捲曲。

一縷極淡的紅煙升起。

明王第一次真正抬起了頭。

風裡。

多出了一股味道。

很淡。

像毒。

又像血。

下一瞬。

一道身影掠過荒草。

太快。

只看見衣角在晨風裡拉成一道殘影。

前一刻還在十幾丈外。

下一刻——

已經站在陰鷙身前。

正好隔開雙鬼。

兩枚細如羽刺的赤針，懸在她指間。

針尖上。

血光未乾。

鴆羽。

她沒有先看明王。

也沒有看黑白雙鬼。

只是微微側過臉。

目光掃過陰鷙垂下的左臂。

腹部的刀。

滿身傷口。

以及那張已經白得沒有多少血色的臉。

停了一下。

「來晚了？」

陰鷙站在她身後。

單鋒劍仍沒有放下。

她看著眼前三張鬼面。

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

「來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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