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9〈彼岸冥花〉

荒野上的風還在吹。

鴆羽站在陰鷙身前。

兩枚赤羽針落在指間。

黑鬼看了一眼釘進枯木的細針，又低頭看向地上那一小片迅速枯卷的草。

哭鬼面具後。

眼神沉了幾分。

白鬼倒還是笑著。

那張笑鬼面本來就咧著嘴。

如今看起來更怪。

「又來一個。」

他歪了歪頭。

「今天運氣不錯。」

鴆羽沒有理他。

目光先掃過陰鷙。

斷臂。

腹部的傷。

半身血跡。

再往前。

落在黑白二鬼身上。

她只說了兩個字。

「敗類。」

黑鬼一愣。

白鬼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

轟！

猩紅血氣自鴆羽周身驟然爆開。

不是霧。

也不是火。

而是一股濃烈到近乎可以聞見鐵鏽味的內息。

她右手一翻。

赤羽針收回袖中。

取而代之的，是刀。

刀光起得極快。

白鬼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起來。

第一刀已經到了。

鏘！

白鬼舉刃。

兩刀相撞。

他的手腕猛地一沉。

第二刀緊跟著落下。

沒有停。

沒有換氣。

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變招。

鏘！

一連數聲。

白鬼一路後退。

鴆羽的刀不重。

至少看起來不重。

沒有撼地的聲勢。

每一下都貼著兵器邊緣切入。

手腕。

肘彎。

肩線。

頸側。

全是只一刀便能讓人失去戰力的位置。

白鬼連退七步。

第八步還沒踩穩。

一道血線已經從肩頭裂開。

「嘖。」

他迅速側身。

鴆羽沒有追擊那道傷處。

刀鋒一轉。

斬向右後方。

鐺！

黑鬼的雙鉤正好撞上刀身。

他原本想從死角切入。

卻像是早已被她看見。

黑鬼手腕一震。

鴆羽借勢旋身。

長刀貼著鉤刃一滑而過。

嗤！

黑鬼胸前多出一道細長傷口。

很淺。

他向後退去。

白鬼已經重新殺回。

三人瞬間撞在一起。

刀。

鉤。

短刃。

不斷交錯。

陰鷙靠在後方一棵枯樹旁。

她沒有上前。

不是不想。

是上去反而會亂。

她很清楚現在眼前的戰局。

黑白二鬼很強。

而且兩人顯然一起殺過太多人。

黑鬼正面壓。

白鬼走側。

一人逼招。

另一人取命。

換作普通高手，即使單獨勝得過其中一個，一旦讓兩人的節奏咬上，也會在十幾招內被拖進死局。

可現在。

是鴆羽在拖著他們走。

白鬼剛退。

黑鬼便得補。

黑鬼才出手。

鴆羽的刀已經先到了他的下一個落點。

她甚至很少真正去擋。

更多時候只是讓刀鋒在最短的距離裡一擦、一帶、一切。

一道傷。

兩道傷。

三道傷。

都不深。

卻開始出現在黑白二鬼身上。

白鬼再次抽身。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一線紅痕。

甚至稱不上傷。

他笑了。

「妳這刀——」

話還沒說完。

鴆羽已經到了面前。

白鬼瞳孔一縮。

太快。

他立刻橫刀。

鐺！

整條手臂發麻。

下一瞬。

鴆羽左掌從刀下穿入。

在他胸口輕輕一按。

啪。

白鬼被震退。

沒有吐血。

甚至沒覺得有多痛。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

「就這？」

鴆羽沒有回答。

黑鬼卻已經看出了問題。

再這樣下去。

他們會死。

不是誰先失手的問題。

而是鴆羽根本沒有給他們重新把節奏接起來的機會。

黑鬼忽然向白鬼看了一眼。

只一眼。

白鬼便懂了。

兩人一起合作太久。

有些話根本不需要說。

黑鬼再次撲上。

這一次。

沒有鉤她的刀。

也沒有護住自己。

雙鉤一左一右。

直接撞進鴆羽刀勢之中。

鴆羽眼神微動。

一刀斬下。

噗！

刀鋒切入黑鬼肩口。

很深。

幾乎一路斬到鎖骨。

黑鬼身體猛地一震。

卻沒有退。

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用自己的肩。

硬生生卡住鴆羽的刀。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陰鷙目光一沉。

他在送命。

黑鬼自己也知道。

他正面贏不了鴆羽。

所以乾脆用自己——

換一個破綻。

他兩隻手同時扣住鴆羽手腕。

「抓到妳了。」

哭鬼面具下。

傳出一聲獰笑。

就在同一瞬。

白鬼已經到了。

無聲。

無影。

他從黑鬼身後掠出。

那柄薄刀在晨光下拉出一道冰冷弧線。

鴆羽的刀被卡住。

右手也被黑鬼死死扣住。

躲不開。

白鬼甚至已經看見刀鋒貼近她頸側。

半寸。

再半寸。

他笑了。

「死吧。」

鴆羽沒有看他。

只是很輕地開口。

「彼岸……」

白鬼的刀已經落下。

「冥花。」

啪。

一聲很奇怪的悶響。

白鬼的刀停住了。

距離鴆羽頸側——

不到一寸。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因為握刀的那隻手。

鼓了起來。

不是肌肉。

而是一條條血管。

從手背。

到手腕。

再沿著小臂一路向上。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血管裡瘋狂竄行。

「什——」

砰！

右手瞬間炸開。

血從皮肉深處噴出。

不是一道傷口。

而是十幾道細小裂痕同時從血脈上綻開。

白鬼踉蹌後退。

「啊——！」

第一次。

那張笑鬼面具後傳出了慘叫。

可還沒完。

肩頭。

啪！

胸口。

啪！

腰側。

啪！

一朵。

又一朵。

血花從他的身體上炸開。

不是外面的刀在割。

是他自己的血在往外撕。

那些先前看起來根本不值一提的細傷，此刻像突然連成了一張網。

血沿著筋絡竄行。

每經過一處。

皮肉便從內向外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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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鬼踉蹌著後退。

他想運功壓制。

內息才一提——

胸口猛地一鼓。

噗！

大片鮮血從口中噴出。

越是運功。

那些血痕開得越快。

肩。

臂。

胸。

腹。

一道道猩紅裂痕沿著筋絡浮現。

像花莖。

又像根。

然後——

綻放。

白鬼低頭看著自己。

那張永遠在笑的鬼面。

第一次顯得如此滑稽。

「什麼……時候……」

鴆羽終於看向他。

「剛才。」

白鬼怔住。

鴆羽的聲音很平。

「第一刀，你右臂。」

「第三刀，肩。」

「你重新進來的時候，左肋。」

「剛才那一掌——」

她看著白鬼胸口。

「送進心脈。」

交手開始之後。

那些刀根本不是為了殺他。

每一道看似無關緊要的細傷。

每一次兵刃相撞時濺出的血。

每一次近身。

都在把鴆羽的血毒送進他的血路。

白鬼一直在動。

一直在運功。

一直在替她把毒往更深的地方送。

直到最後那一掌。

最後一段血路接上。

花便開了。

鴆羽看著他。

「你早就死了。」

白鬼身體一晃。

啪。

最後一朵血花。

在心口炸開。

他的身體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跪下。

然後倒地。

笑鬼面具砸進泥土。

再沒有動。

黑鬼還抓著鴆羽。

卻已經說不出話。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方才鴆羽為什麼敢如此強硬地跟他換刀。

為什麼明知道黑白二鬼最擅長互補，她卻仍然敢把全部刀勢壓在自己身上。

因為從某一刻開始——

白鬼已經不算第二個人了。

鴆羽只是在等他死。

黑鬼猛地鬆開手。

後退。

鴆羽的刀從他肩口抽出。

血噴了出來。

黑鬼卻像感覺不到痛。

「妳——！」

他雙目充血。

雙鉤同時抬起。

身上內息轟然爆發。

這一次。

沒有配合。

沒有算計。

只剩下正面搏命。

黑鬼踏碎腳下泥土。

整個人撞向鴆羽。

雙鉤交錯。

一上一下。

帶著幾乎要將人撕成兩截的力量。

鴆羽沒退。

甚至連刀都沒有重新舉起。

她只是站在原地。

深吸一口氣。

猩紅內息沿著肩背、手臂一路湧向掌心。

血色在她五指間凝聚。

黑鬼已經殺到。

雙鉤落下。

鴆羽向前一步。

直接踏進雙鉤之間。

黑鬼眼睛瞪大。

太近了。

鉤已經來不及收。

鴆羽右掌抬起。

沒有花巧。

沒有變招。

只有一掌。

啪————！

重重印在黑鬼胸口。

那一瞬。

黑鬼整個人的身體像被定住。

胸前衣物猛地向後炸開。

哭鬼面具下。

雙眼一下失去焦點。

鴆羽掌心貼著他的心口。

猩紅內息一寸不漏。

全部震了進去。

咚。

黑鬼向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手裡的雙鉤落地。

他低頭。

似乎想看自己的胸口。

卻已經沒有力氣。

整個人仰面倒下。

砰。

荒野重新安靜。

只剩風。

鴆羽站在原地。

胸口緩緩起伏。

剛才那一連串快刀與血毒牽引，消耗顯然不小。

她閉了一下眼。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睜眼時。

那點疲色已經被壓了回去。

她彎腰。

撿起自己的刀。

輕輕一甩。

刀上的血在地面拉出一道細長紅線。

然後。

刀尖抬起。

越過倒地的黑鬼。

越過已經開滿血痕的白鬼。

指向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的那張怒鬼面具。

明王站在原地。

荒風捲動他肩上的暗紅破袍。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看向鴆羽。

鴆羽握刀。

聲音仍舊很冷。

「剩你了。」

停了一下。

「死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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