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7〈玄令司衡〉

北域舊驛。

午後的風穿過長廊，吹得窗紙輕輕作響。

董超坐在桌前。

身後那幾名鐵令，都只是安靜站著。

看起來不像審犯人。

更像是在等一樁生意談完。

晏柏商坐在對面。

桌上放著一壺茶。

他喝了一口。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

往前一丟。

啪。

卷宗落在桌面。

一路滑到董超面前。

「看看。」

董超沒有立刻伸手。

目光先落在晏柏商臉上。

片刻後，才將卷宗攤開。

第一頁。

王府內庫兵器編號。

第二頁。

懷商城地下貨棧收貨記錄。

第三頁。

幾處鬼市轉運點的銀錢往來。

再往後。

時間。

數量。

接頭人。

貨物流向。

一筆一筆。

最後都落到了那批送入鬼市的兵器上。

董超翻得不快。

臉色也始終沒有變。

直到最後一頁看完。

他才將卷宗合起來。

「這裡面純屬栽贓。」

董超抬起眼。

「天衡司辦事，都這麼糊塗的嗎？」

晏柏商沒有去拿那卷宗。

只是看著他。

「是與不是，你心裡有數。」

「我們回天衡司。」

「慢慢審。」

董超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回天衡司？」

晏柏商點頭。

「嗯。」

董超靠向椅背。

「我是北疆王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慢。

也很清楚。

「你敢動我？」

晏柏商甚至沒有回答。

只抬起手。

輕輕往前一揮。

身後幾名鐵令立刻上前。

董超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退後一步。

也就是那一步——

屋頂炸開。

砰！

碎瓦飛落。

兩道人影從樑上落下。

窗外同時傳來數聲悶響。

紙窗被撞破。

後門踹開。

一道又一道身影闖入院中。

刀已出鞘。

衣下沒有任何門派標記。

動作也幾乎一致。

不問。

不喊。

一落地，便各自封住要道。

晏柏商坐在原處。

抬起眼。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個。

十五個。

最後三人落在屋脊。

十八。

晏柏商忽然抬起手。

伸出幾根手指。

像是真的在算。

「五……」

又點了一下。

「十……」

「十五……」

他往屋頂看了一眼。

「十八。」

晏柏商把手放下。

「至少十八個。」

董超盯著他。

晏柏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下又多一條了。」

「王府私養死士。」

他停了一下。

還特地抬起手，在脖子旁邊比劃了一記。

「要殺頭的。」

幾名鐵令沒有任何反應。

董超的眼神卻冷了下來。

晏柏商看著那十八個人。

又看了董超一眼。

「就是不知道……」

「這是你董超自己的意思。」

他的聲音停住。

目光卻慢慢越過董超。

望向北方。

後半句沒有說出口。

董超當然知道他在問誰。

院中殺意驟然繃緊。

十八名死士同時踏前。

就在此時——

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玄黑色的令影，自高處垂落。

沒有砸碎屋瓦。

沒有撞裂青石。

甚至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卻在出現的那一刻，讓整座驛院像是忽然沉了下去。

天降玄令。

萬法肅穆。

那枚玄令懸在半空。

一道筆直衡紋，自令面亮起。

嗡——

十八名死士的身形同時一滯。

下一瞬。

膝蓋重重砸地。

砰！

接連十八聲。

有人雙手撐地。

有人咬緊牙關。

有人全身筋骨繃得作響。

卻沒有一個人能立刻站起來。

像有一座無形重岳，直接壓在了他們肩上。

董超猛然抬頭。

衡玄令。

他只看了一眼。

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那裡一直藏著一只極薄的機關匣。

直到此刻，才被他抽了出來。

匣口轉動。

對準晏柏商。

董超沒有遲疑。

「開！」

喀。

機括彈響。

一道黑影從旁橫切而入。

鐺——！

金鐵爆鳴。

數枚細小暗器全部撞上一柄重鐧。

火星在晏柏商面前炸開。

慕容玄隱站在那裡。

單手持鐧。

鐧身沉黑。

無鋒。

沒有多餘裝飾。

只有一股厚重得近乎蠻橫的威勢。

他將鐧往地上一頓。

咚。

青石裂開一道細紋。

鎮山河。

慕容玄隱抬眼。

「鎮山河在此。」

「違抗者——」

「殺。」

話音落下。

三名死士竟硬生生從衡玄令的壓制中掙脫出來。

膝下青石碎裂。

三人沒有去找慕容玄隱。

也沒有去救董超。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晏柏商。

第一人袖中短刀翻出。

第二人掌藏細針。

第三人直接從正面撞開兩名鐵令。

三道身影同時逼近。

晏柏商還坐著。

沒有退。

因為在那三人越過長桌之前——

一道黑金色身影，已經站在了他的前方。

沒有人看清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頭髮束起。

兩鬢已有些白。

黑金長衣垂落至靴。

半張面孔覆在一副素冷面具之下。

看不見完整五官。

也看不見喜怒。

第一名死士已經到了。

刀尖距離那人胸口不到半尺。

然後。

刀沒了。

不。

刀還在。

只是已經落在地上。

死士右腕反折，整個人跪了下去。

第二人從側面掠過。

下一刻，人已經倒在牆邊。

第三人明明從另一個方向逼近。

卻不知道何時被扣住了肩。

只聽一聲很輕的骨響。

三人。

全被制住。

院中卻幾乎沒有人看清那黑金身影究竟出了幾次手。

晏柏商抬起眼。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種感覺與司判完全不同。

司判的靜，是深。

像一潭根本看不見底的寒水。

眼前這個人卻不是。

他的靜更像一座殿。

一條律。

一道被無數年月磨過，仍舊筆直放在人間的界線。

沒有森冷殺意。

卻讓人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本能地收斂聲息。

那雙露在面具之外的眼睛，也不鋒利。

只是看得很深。

像是早已看過太多罪。

太多人。

太多披著不同名義做出的事。

最後只留下兩個字。

法度。

玄令天衡。

親自到了。

地上那三名死士還在掙扎。

其中一人忽然牙關一動。

黑金身影目光微沉。

晚了。

咔。

十八人死士幾乎同時咬碎藏在齒後的毒囊。

鮮血從嘴角溢出。

身體抽動幾下。

不再動了。

院中沉默片刻。

晏柏商低頭看了一眼。

「死得倒快。」

玄令天衡沒有說話。

慕容玄隱則已經一腳踩碎董超掉在地上的機關匣。

鐵令再次上前。

這一次。

董超身邊再沒有任何人。

雙臂被反扣。

鐵索纏上。

董超狠狠掙了一下。

沒有掙開。

他忽然抬起頭。

「好。」

「好一個天衡司！」

幾名鐵令拖著他往外走。

董超卻越說越大聲。

「你們抓秦嶽！」

「殺魏忠晦！」

「滅玄陰監！」

「是誰給你們的權力！」

腳步停了一瞬。

董超仍在喊。

「天衡的刀，今日可以指向王朝，指向王府——」

「下一步呢？」

「是不是就要指向王爺！」

「再下一步，是不是連皇上都敢——」

一名鐵令皺起眉。

董超卻像完全不在意。

「什麼明法！」

「什麼暗衡！」

「你們這群虛偽的狗！」

「說到底，還不是拿著自己訂的規矩，替自己想殺的人——」

啪。

一塊布直接塞進他嘴裡。

後半句全變成了含糊聲。

「唔！唔唔——！」

兩名鐵令一左一右，把人拖走。

董超一路還在掙扎。

「唔——唔唔唔——！」

晏柏商側過耳朵。

像是真的很努力在聽。

「什麼？」

「吃點什麼？」

董超瞪大眼睛。

「唔唔唔唔！」

晏柏商又聽了一會兒。

「吐點什麼？」

他皺起眉。

「你說清楚一點。」

董超差點把嘴裡那塊布咬爛。

晏柏商點了點頭。

像是終於聽懂了。

「放心。」

「天衡司牢房的飯很清淡。」

他擺擺手。

「正好治治你這嘰嘰歪歪的毛病。」

幾名鐵令把董超拖了出去。

院中重新安靜。

慕容玄隱看了晏柏商一眼。

沒說話。

而那道黑金身影站在原地。

半張臉仍藏在面具後。

只有嘴角——

極輕地抖了一下。

晏柏商看見了。

也當作沒看見。

畢竟執卷平常，很少這麼說話。

入夜。

消息越過幾道驛站。

最後送進北疆王府。

書房內沒有點太多燈。

北疆王坐在案後。

將那張只有寥寥數行的急報看完。

董超被扣。

王府兵器遭查。

十八名死士現身。

衡玄令降。

玄令天衡親至。

北疆王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沒有怒。

也沒有驚。

只從鼻間冷冷哼出一聲。

「蠢——」

17642125116a9310b1f31f45.20282447-354106.jpeg

ns216.73.216.15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