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6〈天衡出兵〉

衡玄令亮起後的第二日。

晏柏商離開了易水台。

同行的只有兩人。

白鴞。

斷鴉。

三人一路向北。

沒有車馬。

沒有儀仗。

甚至沒有帶上更多白衣。

因為這一次，要動的不是易水台。

是天衡司。

北域匯合點設在一座廢棄驛城。

城不大。

早年間曾是北地商路與軍驛交會之處，後來官道改線，城中人口漸散，只剩幾處倉房與半塌的驛舍。

晏柏商抵達時，天還沒亮。

城門卻已經有人等著。

慕容玄隱站在城樓下。

只是一身簡單玄衣。

可晏柏商走近之後，第一眼看的不是他。

而是城內。

原本荒廢的驛舍已重新整理。

幾間倉房點著燈。

馬匹安靜拴在後院。

數十名天衡司人員分散其中，沒有喧鬧，沒有集合，一切都像已經準備了很久。

慕容玄隱看了晏柏商一眼。

「比我想得晚。」

晏柏商笑道：

「我還以為你會先問玄令是真是假。」

「令都亮了。」

慕容玄隱轉身。

「問什麼。」

四人走進城內。

長桌上已經鋪著北疆一帶的圖。

不是疆域圖。

而是一張又一張被重新拼起來的路線。

商道。

私驛。

貨倉。

兵器轉運點。

幾處掛著普通商號名字的宅院。

還有數個與北疆王府沒有任何明面關係，卻在最近一月突然增加車馬往來的據點。

晏柏商只看了一會兒。

「準備多久了？」

「從第一批軍中兵器流出去開始。」

慕容玄隱道。

「那時候還不能碰。」

晏柏商點頭。

當然不能碰。

王府內庫的兵器出現在鬼市是一回事。

證明那些兵器是誰送出去的，是另一回事。

中間少一環。

天衡司便不能動。

至少——

明衡不能。

慕容玄隱手指落在其中一處。

「這裡。」

「北郊舊馬場。」

又移向另一處。

「這裡。」

「三河貨棧。」

第三處。

「還有這座莊子。」

「表面上是替王府養馬，實際上最近進了四批精鋼。」

晏柏商問：

「人呢？」

「都在。」

「東西？」

「也還在。」

慕容玄隱抬眼。

「問題就是太乾淨。」

帳目乾淨。

路引乾淨。

貨單乾淨。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兵器往哪裡去。

卻沒有任何一張紙，真正寫著北疆王府。

晏柏商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那就讓他們不乾淨。」

慕容玄隱沒有問。

白鴞已經伸手。

拿走了其中三張圖。

斷鴉也抽走另外兩張。

兩人甚至沒有互相看一眼。

轉身便走。

第一夜。

三河貨棧。

守夜的人照常換班。

後院有十二人。

前堂六人。

屋頂兩名暗哨。

兵器都藏在地窖。

白鴞從屋簷落下時，沒有驚動任何一片瓦。

半個時辰後。

後院的人開始犯睏。

不是昏迷。

更不致命。

只是手腳發軟，視線變慢，連握刀都比平常多費幾分力氣。

有人以為是吃壞了東西。

直到他們打開水缸。

水沒有異味。

也沒有顏色。

只有缸底多了一粒幾乎化盡的藥丸。

「換水！」

有人立刻喊。

可下一刻。

後院的井繩斷了。

備用水桶底部也已經被割開一道細口。

馬廄裡的六匹快馬，全都還在。

只是馬鞍扣不見了。

車也還在。

可車軸少了兩根楔子。

沒有人死。

甚至沒有一個人真正失去行動能力。

可整座貨棧突然變得什麼都不能用。

同一夜。

北郊舊馬場。

斷鴉蹲在高牆上。

手裡拋著一枚剛拆下來的銅栓。

下面有人奔過。

「庫門怎麼打不開？」

「西門也卡死了！」

「馬呢？」

「全散了！」

「誰放的？」

沒有人知道。

兵器庫外的鎖沒有被破壞。

只是裡頭機括被人拆掉了兩處。

箭樓上的弩還在。

弩弦卻全被割開。

傳信用的三隻鴿子也沒有死。

籠門開著。

早飛了。

斷鴉低頭看了一眼。

笑了一聲。

翻身落入黑暗。

第二日。

第三處據點出事。

第四處。

第五處。

沒有死人。

沒有焚庫。

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查易水的痕跡。

但那些原本藏得好好的據點，開始一個接一個失去作用。

毒不致命。

機關不傷人。

道路沒有被封死。

可只要有人想把兵器運出去，就會發現車壞了。

想送信。

人走不出去。

想換地方。

沿路原本安排好的接應點，偏偏又在同一時間出了問題。

到了第三夜。

有人終於急了。

「不能再放在這裡！」

北郊舊馬場裡，一名管事壓著聲音。

「三河那邊也出事了。」

「再等下去，這些東西全得爛在庫裡。」

旁邊的人問：

「往哪送？」

管事沉默片刻。

「回王府外庫。」

這句話一出。

旁邊幾人全都安靜。

有人低聲道：

「上頭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等著天衡司來？」

管事咬牙。

「先送回去。」

「等風頭過了再說。」

沒有人知道。

屋頂上。

有一隻白鴞安靜站了很久。

第四日清晨。

七輛車離開舊馬場。

車上蓋著厚布。

路引上寫的是馬具。

押車的人全換了普通商隊衣服。

甚至連兵器都沒有佩在明處。

車隊沿著小路往北。

不到二十里。

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一隊人。

沒有人蒙面。

沒有人藏身。

玄色衣袍。

明令懸腰。

道路中央，慕容玄隱騎在馬上。

身後的人緩緩散開。

堵住整條官道。

車隊停下。

管事臉色變了。

慕容玄隱只說了一句。

「天衡司查驗。」

沒有人敢動。

可也沒有人讓路。

一名押車人低聲道：

「我們是王府——」

管事猛地看向他。

那人立刻閉嘴。

太晚了。

慕容玄隱聽見了。

「哪座王府？」

沒有人回答。

他抬起手。

「開車。」

兩名天衡司人員上前。

厚布掀開。

第一車。

長刀。

第二車。

軍弩。

第三車。

成捆的制式箭簇。

第四車甚至還放著幾具尚未拆下軍造印記的重弩機。

慕容玄隱看了一會兒。

「馬具？」

沒有人出聲。

他下馬。

走到最後一輛車旁。

親手掀開遮布。

裡面不是兵器。

是帳冊。

匆忙轉移之下，根本來不及重新整理。

幾張原本不該放在一起的提貨單、內庫編號與轉運記錄，全塞進了同一只木箱。

慕容玄隱翻了兩頁。

合上。

「拿人。」

明衡正面而上。

沒有暗殺。

沒有滅口。

甚至沒有給對方逃入地下江湖的機會。

幾日之前還乾乾淨淨的一條線——

自己走到了陽光下。

同一日。

另外兩處據點也開始轉移。

結果一樣。

白鴞讓他們不能留。

斷鴉讓他們不能等。

最後逼得所有人都只能動。

而只要一動。

就會留下路。

留下人。

留下東西。

留下原本藏在不同地方、永遠無法被拼成一條完整證據鏈的東西。

明衡只需要站在路的盡頭。

等著。

第五日。

七處據點被查。

三批兵器遭扣。

四十餘人被緝拿。

沒有一家掛著北疆王府的牌子。

可所有線——

都開始往同一個地方收。

董超是在下午被帶進來的。

不是囚車。

也沒有上鎖。

他仍穿得很整齊。

衣襟平。

頭髮也沒有亂。

進門時甚至還有心情看一眼四周。

晏柏商坐在桌邊。

正在喝茶。

董超看見他，笑了。

「執卷。」

晏柏商抬手。

「坐。」

董超真的坐了。

兩人中間只隔一張桌。

桌上只有幾本帳冊。

幾張路引。

還有一塊從貨車裡搜出來的王府內庫木牌。

董超掃了一眼。

神色不變。

「這些東西，能證明什麼？」

晏柏商沒有回答。

董超拿起其中一張貨單。

看了兩眼。

又放回去。

「一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兵器。」

「幾個不知道替誰做事的人。」

「幾本誰都能寫的帳。」

他笑了一下。

「就憑這些？」

晏柏商喝了一口茶。

「目前夠用了。」

董超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

笑意慢慢變深。

「原來如此。」

他抬起眼。

「先讓暗衡把我的點一個一個弄廢。」

「不殺人。」

「不搶東西。」

「只逼人動。」

「等我們自己把兵器、帳冊、人，全送到路上。」

他低頭看了看桌面的證物。

「然後明衡再來拿。」

董超笑出了聲。

「沒有證據，就製造證據。」

「明暗衡雙管齊下。」

「執卷好手段。」

晏柏商放下茶盞。

瓷底碰在桌面。

很輕。

「非常時期。」

他看著董超。

「非常對手。」

「自然非常手段。」

董超沒有接話。

晏柏商把其中一本帳冊推到他面前。

「現在，說說吧。」

「這些兵器為什麼會從王府內庫出來。」

董超低頭看了一眼。

沒碰。

「如果我不說呢？」

晏柏商重新端起茶。

「那就慢慢查。」

「你們藏了這麼多年。」

「我們也不差這幾天。」

董超看著他。

第一次沒有笑。

窗外。

一隊天衡司人員押著新的涉案者走過。

腳步整齊。

沒有白衣。

沒有夜行。

更沒有任何人藏在暗處。

因為從衡玄令亮起的那一刻開始——

這件事便不再只是易水台與鬼市之間的獵殺。

百鬼既然把手伸到了明處。

那麼明處的人——

也該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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