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5〈百鬼夜行〉

轉輪王發起的戰聲傳出去之後。

鬼市重新熱鬧了起來。

不是那種商販叫賣、人聲鼎沸的熱鬧。

而是刀開始多了。

懷商城地下幾處原本已經關閉的交易口，在短短兩日之內重新點燈。

曾經摘下的懸賞重新掛回暗牆。

消失數日的掮客回到酒桌旁。

兵器商把壓在庫底最好的貨搬了出來。

黑醫開始囤藥。

賣毒的換了新的價目。

就連那些專門替死人處理屍身、偽造身份、安排出城路線的人，都重新忙了起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轉輪王刑酆，親自接下了這場獵殺。

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人，又回來了。

有人是為了錢。

有人是因為北疆王府送進鬼市的那批兵器。

也有人只是想看一看——

連霸刀天魁都死了之後，這場天價懸賞究竟還能死多少人。

可真正讓局勢開始改變的，並不是這些人。

而是那些原本一直沒有動的殺手。

鬼市對殺手自有一套評價。

鬼。

地。

天。

能被列入鬼字級，已經足以在尋常江湖中闖出名號。

可地字級往上，便很少有人願意只為一張懸賞輕易露面。

這些人多半已經不缺錢。

有人有自己的殺手派門。

有人養著整條情報線。

有人早就退出江湖，只在鬼市深冊裡留著一個多年沒有更新的名字。

也有人從來沒留下名字。

只有一筆又一筆的死人紀錄。

先前，他們都在看。

看易水究竟值不值得碰。

看那張足以顛覆國家的價錢，究竟有沒有命拿。

直到轉輪王入局。

第一個地字級殺手重新掛牌。

第二個。

第三個。

很快，鬼市深層那些多年沒有變動過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有人從西北趕來。

有人乘船入關。

有人白日還是城中富商，入夜便換了一張臉。

還有幾人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

只知道他們到了。

而且這一次——

百鬼開始一起走了。

一名殺手盯梢。

另一人斷路。

毒藏在水裡。

弩手伏在百步之外。

有人專門追蹤易水白衣留下的步痕，有人收買沿途客棧，有人甚至什麼都不做，只負責等一名受傷的暗刃退到他面前。

這些人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原本散在地下江湖各處的眼睛、耳朵與刀——

朝同一個方向轉了過去。

易水台。

三日後。

第一處外線斷了。

那是一座藏在北郊藥鋪後方的小院。

兩名白衣依約前往取信。

沒有回來。

前去接應的人只在井邊找到一截被削斷的白色衣角。

院中沒有屍體。

沒有血。

連打鬥痕跡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第四日。

東面一條原本只有易水知道的山路被人堵住。

不是一個人。

七個。

兩人在明。

五人在暗。

白衣甚至還沒靠近，便發現前後退路都已經有人等著。

他們沒有硬闖。

繞山三十里，才將消息送回。

第五日。

一封原本該送往南方的命帳，被重新封回櫃中。

第六日。

又一封。

接著是第三封。

第四封。

原本每天都有人進出的易水台，開始變得安靜。

出門的人少了。

回來的人多了。

一名名白衣從各處據點撤回。

有人肩上帶傷。

有人換了三次路，才甩掉身後的人。

也有人回到易水台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一路用過的暗號、落腳處與接頭人全部報廢。

因為那些地方已經不能再用了。

再出去。

很可能就不是執行命帳。

而是自己走進別人替他準備好的殺局。

易水台。

卷房前的長案上，一塊又一塊任務牌被取下。

白衣站在兩側。

沒有人說話。

最後一塊木牌摘下時，聲音很輕。

啪。

負責收牌的人將它放進木匣。

合上。

易水台外勤任務，全面停擺。

這種事很少發生。

易水台可以一夜不出刀。

可以一月沒有黑箋。

可那是因為沒有該殺的人。

不是因為——

有人把所有能走出去的路，都變成了獵場。

藥室裡。

緋狐還沒有起身。

她側頸與胸腹的傷已經重新包紮，臉色仍有些白。

另一側。

寒江也還躺著。

那場刀決留下的傷太重。

青鴴站在廊下，看著又一隊白衣從外面回來。

五個人出去。

五個人都回來了。

可其中兩人是被扶進來的。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答案很快被送進卷房。

一刻鐘後。

晏柏商翻開那份剛送回來的薄冊。

第一頁。

東路遭伏。

第二頁。

南線失聯。

第三頁。

懷商城外三處接頭點疑似遭人盯上。

第四頁。

兩名原本已退出懸賞的殺手重新入場。

第五頁。

地字級。

晏柏商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往後翻。

第二個地字級名字。

再下一頁。

第三個。

他看了很久。

桌上還擺著另一疊東西。

懷商城送出的兵器流向。

地下錢莊突然增加的大額支取。

幾條原本互不往來的殺手線，開始交換情報。

還有北疆一帶送進來的軍中重器。

晏柏商靠在椅背上。

屋裡很靜。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刑酆啊……」

聲音不重。

卻帶著一點少見的疲意。

他早就知道轉輪王會入局。

只是刑酆一旦真正開始做事，局面便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數十把刀，各自尋找易水。

如今有人替那些刀分了路。

有人截白衣。

有人盯藥鋪。

有人燒據點。

還有人什麼都不殺。

只負責讓易水每一次出門，都不知道暗處究竟有多少雙眼睛。

晏柏商放下冊子。

窗外，一名白衣快步經過。

手裡抱著剛剛撤回的另一批任務卷。

他看了一眼。

「還剩多少外線？」

旁邊的人報出幾處地名。

不多了。

晏柏商沒有再問。

天衡三席的一個座位上。

一枚玄令，忽然閃過一道光。

很短。

卻讓晏柏商抬起了眼。

衡玄令。

司衡之玄令。

晏柏商看著它。

沒有說話。

那道光代表什麼，他很清楚。

這一次。

不只是易水台要動。

玄令司衡，也要入局了。

很久以前，他們三個人便知道。

有些事，暗處可以處理。

有些事——

必須把刀帶回光下。

如今百鬼已經不只在獵易水。

地下兵器開始大量流動。

殺手結成殺局。

情報網沿著城鎮、商路與驛道向外擴張。

再讓這場獵殺繼續長下去——

最後被拖進去的，就不會只有易水台。

晏柏商伸出手。

將衡玄令拿了起來。

令面上，那道筆直的衡紋仍殘留著一線微光。

他看了一會兒。

「夠了。」

只有兩個字。

沒有怒意。

卻也不再需要商量。

晏柏商回到長案前。

將那一疊百鬼名冊推到桌面中央。

暗處的刀，已經太多了。

這一次。

該有人從明處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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