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映着天际间的一抹火烧云,洒向整个香山澳,远处的圣保罗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依旧如同地标般,在余晖下熠熠生辉。
林爽早早地站在船头,踮着脚尖眺望着夕阳余晖下的澳门港:【亲亲~你有没有近乡情怯的感觉?】
小咪贱兮兮道:【近乡情怯?也许哪天你嗝屁了,我看着你的尸体会有吧?哈哈~】
林爽咬着后槽牙回怼:【胡扯什么呢?你就不能盼点儿好吗?】
小咪摊摊小手:【难道不对吗?对我来说,只有你才是我的故乡,我永远的羁绊呀~!】
林爽压了压共情的悸动:【滚~别恶心本姑娘~】
“姑娘,摆渡船已经准备好了。”周顺在身后小声地提醒。
林爽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五十两的钱袋,递给周顺:“您和李大哥,下船后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大家,然后就回学院来找我。”林爽走到船舷接着道:“鹿皮鹿茸让林大叔自己处理,其他的不用卸船啦。”说完顺着扶梯跳上了摆渡船。
次日上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港口上空,海面失了往日的光泽,只剩一片沉闷的灰蓝。晨光透不过云层,稀稀落落地洒在码头的青石板路上,倒显得那石板愈发湿冷。
林爽睡了个昏天暗地,洗漱一番后,才带着周顺和李通出现在码头栈桥边。三人站在一块刚立起的木牌前,木牌上用葡萄牙语和汉语并排写着一则招聘广告:
【耶稣会远东区世俗事务总部 诚聘启事】
本会诚邀通晓两种以上语言之干练人才,共襄教区世俗庶务。凡有志之士,不论年龄、身份、性别,皆可应征。
耶稣会远东区世俗事务代理人 林 谨启
李通拿着小锤子,擦了擦汗问道:“姑娘此法倒是新奇,就是不知会不会有人应召而来。”
林爽叉着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笔迹,没搭理李通,反而对着周顺吩咐:“周大哥,你把肩上的牌子给李大哥扛~”接着拍拍小手:“走,咱们回学院把另一个也插上。”
李通抽了抽嘴角,一边接过周顺捧过来的木牌一边抗议道:“姑娘,您这一路就可着我一个人使唤啊?”
林爽甩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因为你嘴贱,让本姑娘再气你两天。甭废话,跟上!”说完扬起小下巴哼了一声,才转身离去。
李通哭丧着脸,对着周顺小声地问道:“顺哥儿,又哪儿得罪姑奶奶了?”
周顺勾勾嘴角:“谁让你点儿背,偏偏林船长叫粪蛋儿呢。”说完也紧跟林爽离去。
李通一边碎碎念,一边赶忙追了上去:“这都多久的事儿啦,姑娘这心眼儿……”
林爽闲庭信步地朝教堂方向边走边逛,无意间又看见了之前的裁缝铺,便顺脚迈了进去。
裁缝铺的老板看见林爽,熟稔地招呼道:“噢~美丽的林女士,能再次见到您,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林爽也跟着飙演技:“噢,赞美天主!您的记忆力就如同您的手艺一样好~!”
裁缝铺老板绕过工作台,走了出来:“天主保佑~能得到您的认可,真是在下的荣幸,请允许在下,再次为您的天才设计效劳。”
林爽双手抱在胸前,故作沉吟片刻:“这次不是给我自己做。我要为我的船员定制二百五十套短衫长裤,需要厚实耐磨的布料,不知需要多少银两和时间呢?”
裁缝铺老板掐着手指盘算了一番:“噢~二百五十套,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厚实耐磨的布料,需要七十五两,我算您七十两白银。”说完沉吟了一下继续道:“需要大概五十天。”
林爽想了想,笑道:“噢,善良诚实的先生,感谢您的慷慨。”说完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钱袋,递到裁缝老板手上:“这里是四十两的定金,请您收好,五十天后我再来。”
“叮铃铃——!”
就在裁缝老板收着钱袋时,裁缝铺的门再次开启。来人刚迈入裁缝铺,就顿住了脚步打量了一眼林爽,随即喜出望外地走到近前,摘下帽子行了一个绅士礼:“噢~天主保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美丽的林总办。”
林爽疑惑地打量了一会儿,才脱口而出:“这不是曼努埃尔先生吗?不知长崎的贸易往来是否顺利?”
曼努埃尔重新戴上了帽子:“托您的福,一切还算顺利,那日若不是您,我这一船生丝恐怕要烂在码头,上次没有当面向您表达谢意,深感遗憾,赞美全知的耶稣基督。”
林爽双眼亮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露出招牌笑:“您太客气了,我这里刚好有一船来自琉球上好的硫磺,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曼努埃尔激动道:“这实在是太好了,今天真是我幸运的一天,日本武家大名们正打得头破血流,正急需硫磺制造火药,请允许我为您代劳。”
林爽道:“那真是要劳烦你了,等您下次出港时,您可以在圣保罗教堂找我,我们可以直接在码头交易。”
曼努埃尔道:“那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林爽提裙欠了欠身:“一言为定。赞誉天主。”说完转身离去。
“当——当——”
圣保罗学院的钟声响起,整整敲了十一下。林爽此时正鬼祟地蜷缩着身子躲在修女的身后,随着修女的指引来到范礼安的房间。
此时的范礼安正“绑着”眼镜,低头奋笔疾书,直到写完最后一笔,也没等来修女的声音,才不禁抬头望去,却见修女的嘴被一只小白手紧紧地捂着,正对着自己眨着眼睛。
范礼安吓了一跳,脱口叫道:“……雅尼——”
林爽松开雅尼的小嘴,咻一下跳了出来,一脸古灵精怪道:“敬爱的范巡查使,有没有想念您最忠实的下属呢?”
范礼安愣怔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的同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天主保佑,能见到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说罢从书案内绕出来,走到会客的案几处坐下。
林爽对着雅尼道歉:“亲爱的雅尼姐姐,跟您开个玩笑,请您宽恕我的调皮。”说完对着雅尼,笑意盈盈地欠了欠身,随即跟上范老板,坐在了对面。
范礼安见林爽坐稳后,才缓缓开口询问:“北京的行程可还顺利?”
林爽扑闪着清澈的双眼,装可怜道:“哎,您别提啦,我们在琉球附近遭遇了海盗袭击,要不是天主庇佑,您就再也见不到您最忠实可靠的下属了。”
范礼安解下眼镜放到案几上,抓起胸口的十字架,嘴角翕动,念了一长段祷告:
“Gratias tibi ago, Domine, quia custodisti hanc filiam in periculo maris, et reduxisti eam incolumem ad nos. Tu es pastor bonus, qui non sinis ovem tuam perire……”
(感谢您,主,您在海上的凶险中守护了这个孩子,将她平安地带回我们身边。您是良善的牧者,从不让您的羊迷失……)
林爽也闭着眼,装模作样双手合十祷告,嘴里却悄悄念着歌词:“恐龙抗狼抗狼抗,恐龙抗狼抗狼抗——”
小咪一边捂耳朵抗拒,另一边却跟着节奏摇晃:【亲~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倒是照着我给你的拼音祷词念啊!】
林爽默默地给小咪甩了个中指,随即打断了范礼安的碎碎念:“敬爱的范神父,您不必过于担心,这一切都是主的安排。琉球舰队受到天主的感召,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了被海盗围困的我们。这是全知全能的主,又一次安排的完美邂逅。”
范礼安又一次被熟悉的套路击中,不禁脱口而出:“完美邂逅?”
林爽得意洋洋地表功:“由于天主的指引,我们被迫在那霸港休整,却意外地卷入了琉球国王继承权合法性的政治漩涡中,我和李凤,以及琉球国王完美地表演了一场政治表演,以此稳固了琉球国王的王位。”
范礼安眯了眯眼,随即挑眉道:“王权继承合法性?!”
林爽对于范礼安语气的变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因为琉球上一任国王没有子嗣,现任国王是以女婿身份继承,合法性本身没有太大问题。”说到这里林爽顿了顿,“只不过是琉球国内亲日派和亲明派政治角力的借口而已。”
范礼安捋了捋夸张的八字胡须:“那么琉球国王对于你们提供的帮助有没有具体回应?”
“当然。”林爽挺直了腰杆:“正式向您介绍,我林爽被琉球国王亲自任命掌管琉球国远洋贸易,同时受封伯爵。”说完她狡黠地向范礼安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并允许耶稣会合法在琉球境内传教。”
范礼安猛地起身,椅子险些带倒:“国王亲自应允?”
“当然。”林爽一脸神秘地从背包里拿出黄澄澄卷轴递给范礼安:“这是第七代琉球国王的手谕。”
范礼安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琉球国王的谕旨,随即坐下道:“这可真的又是我主安排的完美邂逅啊。”
“不止呢。”林爽又掏出一封信件:“这是我的推荐信,你可以即刻派遣一位神父,前往琉球面见摄政王尚宏。他会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范礼安不禁又挑挑眉,带着试探地询问:“摄政王?”
林爽嘿嘿一笑,故意吊着范老板的胃口,拖着长音道:“他——呀,哈哈~您就放心吧~摄政王是当今国王的亲弟弟。”
范礼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报复林爽对自己的调侃一样,故意阴沉着脸:“哦~那么说来,你这次北京之行是半途而废了吗?大明和琉球孰轻孰重?!”
小咪摇摇诸葛扇:【人生就像一场戏,全靠演技来忽悠。就是现在,哭给他看~!】
林爽眨了眨眼,酝酿着情绪道:“没有半途而废,李公公和税银,以及进献紫禁城的礼物,都由琉球使团舰队护送。”说到这里,林爽“嗷”的一声把头埋在膝盖中,偷偷地用力按压着眼球:“只是,我……呜呜,在那场可怕的遭遇战中,呜呜……肩膀被流弹击穿,无法一同前往~”说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小咪翻了个白眼:【你别笑啦,看看你肩膀抖得哪里像哭?而且你肩膀只是擦伤,你不怕穿帮?】
林爽甩了个略略吐舌头的表情:【穿什么帮?他一个神职人员敢验伤,我就敢脱给他看~哈哈~】
小咪捂着脸:【你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本小咪有理由怀疑你还是不是少女之身~!】
林爽嘘了一声:【这是本少女个人隐私,你管得着吗?】
小咪摊摊手:【以前管不着,以后隐私对于你来说太奢侈啦~哈哈~】
林爽:【……造孽啊~!】
范礼安看着林爽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一脸悲悯自责地走到林爽身前:“噢~多可怜的孩子啊,主啊,请宽恕我轻率的决定,让年轻的生命遭受苦难,请保佑善良坚韧的灵魂,永远沐浴在您的庇佑下,阿门!”说完,范礼安在林爽的头上虚画了个十字。
林爽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中早已布满泪花,可怜兮兮忏悔道:“敬爱的范神父,请您宽恕我,为了能够让圣光传遍琉球,我不得已,以远东区总代理的身份,以及教会的十字印章签署了琉球国王的继位贺表。”
范礼安听完愣了愣,随即灰白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冷哼一声,径直走到了办公桌,隔着桌子十指交叉,一副公事公办口吻:“所以就是说,你这次诓骗的对象换成了琉球国王吗?”
林爽小脾气蹭一下窜了上来,走到了范礼安书桌前梗着脖子:“尊敬的范巡查使,这怎么是诓骗?您都不知道,我是如何隐忍着伤痛,一个人面对整个朝堂的压力,去帮助年轻可怜的国王,维护本该属于他的合法权益。并且在天主耶稣基督的指引下消解了一场潜在的暴乱,”林爽抚着早已痊愈的伤口,继续煽情:“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您应该奖励我的忠诚,让我遵从主的意志,让更多的福音和圣光照亮迷途羔羊,让世界少一些野蛮的纷争,多一些爱与宽容。”
范礼安看着林爽的委屈,听着她的抱怨,终于舒了一口气,嘴角弯弯地笑道:“噢,游走黑暗和光明的使者林代理,我赞赏你的忠诚,也不否认你心底的善意,但是这份善意不该用虚假的手段实现,至少你我之间不需要!”
林爽少见地露出感动的神色:“感谢天主,愿您庇佑这份真挚的信任和羁绊永存于您的圣光下,阿门~”
范礼安灰白色的眼眸中再次浮现怜悯之色,声音都不禁柔缓了下来:“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林爽收拢了下情绪:“我要先去肇庆见一见两广总督刘继文,让他为肇庆教难承担相应的责任。”林爽说到这里,一脸谄媚地笑着:“所以我需要更高的权限和话语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远东区世俗事务总代理人的晋升任命,在此之前就签署叭,嘻嘻~。”
范礼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忠诚的林代理,为了方便你游走于黑暗与光明之间,今年的预算可以追加六千两,用来购买最先进的盖伦帆船。”
林爽听完,眼睛亮亮,不要钱地拍着彩虹屁:“敬爱的范巡查使,您的善良如同天使的翅膀一样纯洁无暇,在您的领导下,天主的福音必将在远东区的每一个角落传唱,唤醒沉睡的羔羊。”
范礼安勾勾嘴角起身走到会客案几,拿起了林爽的推荐信:“这封推荐信直接由你转交给麦安东神父,”说完顿了顿,又接着道:“他和利玛窦神父,以及你的任命书,明天都会交给你,然后由你自己亲自转交。”
【第二十四章 完】
5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AetudlAFD


